厲沉淵胸口那團火撞上冷風,燒得更烈了,他一把扯松領帶,隨手丟給江則。
「人在哪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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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則立刻接話,「南小姐沒走,在樓上。」
厲沉淵抬眉。
「陸老約了人。」江則用詞很小心,「是許言。」
西園燈開得克制,不亮不濁,光影落在厲沉淵臉上,明一半,暗一半。
江則後頸發涼,最可怕的不是厲先生發火,而是看不出喜怒,情緒壓到極限,就是崩,要發生什麼,就不可控了。
婚約才撤,陸老就急著給南雲初搭新橋,厲沉淵能咽得下這口氣?
他從來是:寧可不要,也絕不讓。
南雲初可以不再是他的人。
但絕不能成為別人的人。
許家早年也在北城占過一席,只是後來拼不過厲家這樣的門楣,生意漸漸南遷。
許言是許家這一代最拿得出手的,在南邊把生意做得風生水起,地產、科技、跨境貿易,手伸得又長又穩。
圈子裡有人私下排過,年輕這一輩能稱得上人物的,莫過於——
南,許言。
兩座山頭,各據一方,誰都承認對方的本事,誰也沒主動碰過誰的面。
……
讓許言過來,本就是陸老故意的,厲沉淵不好糊弄,隨便找個尋常角色充當相親對象,他斷然不會信。
唯有旗鼓相當,方能真假莫辨,足以亂真。
事到如今,已無甚可懼。
不怕難堪,也不怕收不了場。
唯恐鬧得不夠大。
南雲初與厲沉淵,驕傲遇上驕傲,孤絕撞上孤絕,誰也不肯先低頭服軟。
他不介意再添一把火,推一把力。看誰先繃不住,先邁出那一步。
或者,看誰先砸了這間包廂。
南雲初也品出了其中的意味。老爺子口口聲聲說「吃頓飯」,可菜未上齊,席間便多了一個許言。
老爺子更是不咸不淡地聊了幾句,就藉口離開,將她與許言單獨撂在屋裡。
到了這一步,她哪裡還看不分明。
趁陸老去洗手間,她乾脆挑明,「許先生的來意我懂,我的情況,想必你也清楚。」
許言坐在對面,三十出頭,是那種穩卻不悶的英俊,他臉上沒什麼笑,但也不冷淡,平靜端正。
「你覺得我是什麼來意?」
「相親」二字在南雲初舌尖滾了滾,說出來顯得自作多情,咽下去又成了故作糊塗。
她索性直言,「這場面,像是老爺子有心撮合。」
許言笑了。
不是客氣的笑,是覺得有趣。
「就不能是談合作?」
南雲初沒被他帶偏,「許先生想回北城,重新打通生意版圖,合作對象名單不短,選我,不像上策。」
許言倒有風度,即便被她直白甚至冒犯地點破,也只是維持著淺淡笑意,「別人沒空聽我慢慢聊,陸老說你耐性好,我試試。」
試什麼?耐性?還是她這個人?
南雲初還沒問出口,門忽然被推開。
她以為是陸老進來了,沒回頭。
卻聽見許言的聲音響起,平穩帶著玩味,「厲總來了。」
南雲初不由一激靈。
厲沉淵的目光從她背後掠過,定格在許言臉上。
「許總。」
「厲總,」許言起身握手,「久仰。」
「你名頭也不小。」厲沉淵嘴角勾著,眼底卻沉著墨,一絲光也透不進去。
「南北兩界,還是厲總聲望高。」許言客套回去。
厲沉淵沒再接話,拉開南雲初身旁的椅子坐下,手臂順勢橫上她椅背。
南雲初呼吸都放輕了,她能感覺到身旁男人的理智在燒,在崩,在化成灰燼。
她亦沉默,只因不知該說什麼。
婚書剪了,他此刻出現在這裡,不是放不下她,而是因為許言坐在對面。
男人的尊嚴,有時比感情更經不起挑釁。
許言恍若未覺那無聲的宣告,斟了杯熱茶推過去,「厲總既然來了,嘗嘗,西園的白茶,難得。」
「許總南下這些年,生意做大了,審美倒沒變。」厲沉淵似笑不笑打量他,「還是喜歡在北城的冬天,喝別人泡的第二道茶。」
許言斂了斂眉。
話里藏針。明說茶,暗指人。
倒也符合厲沉淵在業界的口碑,不好相處,手腕強硬,說什麼話都由著自己,過分也好,得罪人也罷,都是敢怒不敢言。
他撂下杯子,「茶涼得快,所以得趁熱。不然,怕是連第二道都品不著。」
許言不是沒脾氣的人。他的脾氣比厲沉淵藏得深,但一樣扎手,這句話的意思是:涼的從來不是茶,是人心。你留不住的人,總有人願意趁熱接著。
厲沉淵唇角細微動了一下。
不是笑,是確認。
確認這人根本不是來談事的。
是來要人的。
他解了袖扣,捲起一折,漫不經心的語氣,「許總喜歡小孩嗎?」
南雲初脊背瞬間僵硬。
男人淡淡瞥她,又漠然收回視線。
「厲總的問題,問得突兀。」許言好整以暇,身子後靠,拉開了些許從容應對的距離,「不過既然問了,我倒是好奇,這與我今天要談的事,有何關聯?」
「看許總想談的是什麼。」厲沉淵耐人尋味,「公事,自然無關;私事,那就得先問問,許總介不介意替人養兒子。」
這話堪稱誅心。圖窮匕見。
來談公事,當沒說。來談私事,這兒有個現成的爹當,你當不當?
誰能受得住這種折辱?
南雲初指節捏得發白,她倏然轉頭瞪厲沉淵,唇瓣微顫,卻被他一個極淡、無溫度的眼神截住了所有未出口的言語。
他在警告她:別動,別說話,別替他解圍,敢替一個字,這場面還能再難看十倍。
許言此番前來,不過是還陸老一個人情,幫個忙,事先對南雲初懷孕的事毫不知情,被問得措手不及,一時竟不知如何接話。
不過他這人有個好處,越是被架在火上烤,越沉得住氣。
「厲總這話,夠鋒利的。」許言很快拾回場面上的圓融,笑意未達眼底,「若真有緣分,視如己出,也是佳話。」
厲沉淵從喉間滾出一聲低笑,短促,毫無暖意。他不再看許言,仿佛對方已出局。
他側過身,幾乎是半摟著南雲初入懷,嗓音壓得低,只灌入她耳中,「聽見了?有人不介意撿現成的,老爺子眼光不錯,給你找了個大度的。」
南雲初忽然想笑。
不是笑許言,也不是笑厲沉淵,是笑這一切,笑這荒唐的、顛來倒去的、永遠說不清對錯的感情。
是她要退婚嗎?
不是。
她沒鬧,沒纏,沒當眾掉一滴淚。
體體面面地收了聘書。
做到這個份上,已經足夠了。
可他來了。
不是來道歉,也不是要挽回,甚至不是來關心。
是來羞辱她的。
原來言語這東西,說愛時遲鈍得叫人灰心,傷人時卻不必費半分力氣,不必想,不必練,隨手撿幾個字扔過來,就見了血。
南雲初撐住桌沿起身,朝許言方向略一點頭,「失陪。」
繞過桌角時,厲沉淵扣住了她的手腕,「話還沒說完。」
南雲初乏了,從心底透出的疲憊,輕聲道,「鬆開。」
厲沉淵無視要求,掌下微一用力,扣住她後腰,將人往身前帶了帶。
南雲初想用巧勁掙脫。
動一分他就攥緊一分。
厲沉淵氣場凜冽,勝過這迷濛的燈光,睥睨著許言,「家裡還有些事要處置,改日我做東,給許總賠不是。」
賠不是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,聽起來卻像——我給你台階,你順著下就好。
許言笑意里,反倒多了幾分真切的欣賞,厲沉淵難怪能讓各方勢力忌憚三分,分寸、氣度、心機,一樣不缺。
明明是來截胡的,偏做得像是來救場的;明明是來砸場子的,偏說得像是來善後的。
他是陸老請來的客,本該由南雲初作陪、陸老居中,厲沉淵一句「我做東」,生生將主客關係翻了個兒。
南雲初的事,他來兜底;南雲初的客,他來招待。許言若接了,便是默認厲沉淵才是話事人;若不接,倒顯得自己小家子氣,不識抬舉。
「厲總客氣。」許言起身,順手將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取過,「北城的風物,我確是久未領教了。屆時厲總若有閒,還望不吝賜教。」
這話回得也妙。不接「做東」的茬,只接「賠不是」的客氣,把自己從被安排的位子上輕輕摘出來,反手又把球踢了回去。
你厲沉淵要賠不是,我許言便等著看你怎麼賠。不卑不亢,進退有據。
南北兩座山頭,今日算是實實在在地,碰了一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