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老確實在厲沉淵的莊園。巧的是,今天還有位客人。
黎清歌。
她一身素淨的米白套裙,長發鬆松挽著,依舊是閨秀做派。
關於墨寒的事,厲沉淵早已跟她透過底,那個秘密,能保她的命,也能要她的命。
她回北城兩個月,一直沒露面,在躲。其實從黎父去世那年,她就開始了躲藏。從前還能躲在男人羽翼下,光明正大地出現;如今,卻只能藏在暗處,苟且求生。
厲沉淵今天叫她來,是為定下和墨寒見面的事。他故意拖了兩個月,一是防墨寒殺回馬槍,更重要的是等——
等南雲初把碎星徹底握在手裡。
現在,時機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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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寒,也快沒耐心了。
厲沉淵安頓好老爺子,才下樓繼續談,「三天後,他到北城。江則安排你們碰面,地點你定,安保我來。」
男人音色好,這會兒略沙啞,一股子性感倜儻的男人味。
黎清歌望著他。
從前她覺得,墨寒那樣的男人才值得嫁,體貼、紳士、溫柔細緻,懂浪漫,也容得下女人的小性子,嫁了定是舒舒服服的日子。
而厲沉淵呢?像祖宗似的。
驕縱,狂傲,半點不解風情,這樣的男人,女人望而生畏,伺候不起,沒點本事根本拴不住。
若能融化他的心,大概是這世上最幸運的女人;若不能,婚姻便是漫長而孤獨的苦役。
從前她不敢妄想,此刻有幾分動搖了。
「你會去嗎?」
「抽不出空。」厲沉淵磕出支煙,咬在唇間點燃。
被拒絕了,黎清歌卻仍漾著淡淡的笑,「墨寒最擅揣摩人心,尤其是女人的心思。溫柔陷阱,進退得當,三兩句話就能哄得人不知東西,我一個人去,你就不怕……我一時糊塗,被他撬開了嘴,說錯什麼?或者,交代得太多?」
厲沉淵往後一靠,陷進沙發里,指間的菸灰隨著他低沉的嗓音輕輕一顫,「你不會。」
黎清歌呼吸一窒。
「一個要靠秘密活著的人。」他彈菸灰,姿態大開大合,「是把底牌攤開,等哪天沒了用處,被人順手清了;還是緊緊攥著,讓它成唯一的護身符,這道題,不難選。」
黎清歌安靜一會兒,苦笑,「如果他得不到想要的,也有的是辦法,讓我活得比死還難受。到那時,說不說,活不活,又有何分別?」
厲沉淵隔著一層薄煙看她,「我能保你十五年安穩,現在也一樣。你覺得他那些手段,能快得過我的人?」
黎清歌自然是信的。從前便一直躲在他身後。如今多了一個南雲初,這份庇護還能如舊幾分,她心裡沒底,忍不住想探一探,自己在他那兒,究竟還有多少分量。
凝視他片刻,她難為情道,「這次回來,家門進不了,帳戶也不能動,你安排的吃穿用度,我感激。只是……」
厲沉淵明白。
黎清歌雖不嬌慣,卻也是高門深閨里嬌養的女兒。添幾件衣裳,去趟美容院,或是看中一件合眼緣的首飾,總不能回回都對著底下人張口。
他拉開抽屜,抽出一張銀行卡,擱在兩人之間的茶几上,推過去。
「這張副卡,額度夠你用。掛在江則名下,消費記錄不會直接關聯到你,安全。」
黎清歌不拿,也不推辭。
難言的滋味。
從前,用的都是厲沉淵的副卡。
如今,是江則名下。
到底是不一樣了。
她正要伸手,玄關處傳來動靜。
江則聲音恭敬,「老爺子。」
厲老沒應,徑直往客廳走,聽聞陸老丟了,他心急如焚,後又說人找到了,在厲沉淵這,趕忙過來。
黎清歌起身,站得端正,老爺子待她不錯,幾年未見,也是有些想念,熟絡打招呼,「厲爺爺。」
厲老有一瞬臉僵,上回問起換人之事,厲沉淵雖未明言,他心裡卻透亮,若真要換,非黎清歌莫屬,如今又領人回來,他難免擔心兩人要死灰復燃。
老爺子心裡暗自盤算,得先把態度擺明了,斷了黎清歌那點念想。
他沒理會,只問厲沉淵,「那陸老頭呢?」
黎清歌有些尷尬,往後退了一步,儘量降低存在感。
厲沉淵也起身,「在樓上,醫生看過了,沒大礙,睡了。」
聽到沒事,老爺子安心了,拽著厲沉淵胳膊往旁邊走了幾步,力道不小,男人西服袖口都起了褶。
他壓低聲音,咬著後槽牙問,「兩個月,陸家門檻你一步不跨,南丫頭你一眼不瞧,現在又跟黎清歌不清不楚,你到底想幹什麼?」
厲沉淵撫平袖口褶子,不疾不徐,「談事。」
厲老不信,「談什麼事,需要掏卡?」
厲沉淵沒答,往客廳方向掃一眼。
黎清歌身姿端秀,唇角噙著恰到好處的淺笑,像是覺察到他的目光,微微頷首。
柔,卻不弱。
靜,卻不木。
是深宅大院裡養出來的分寸感。
他收回視線,「購婚房。」
厲老眼皮一跳,預感到不妙。
「你要給誰買?」
「我娶黎清歌,婚房自然要重購。」
老爺子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,血往頭上涌,想也沒想,抬手就是一記耳光抽過去。
「混帳東西!」
這一巴掌又快又狠。
厲沉淵被扇得偏過頭去。
黎清歌騰地站起,臉色刷白,失聲喊了句,「厲爺爺!」
老爺子手還在抖,不知是氣的還是驚的,他活到這把年紀,教訓兒孫不是頭一回,扇臉上卻是破天荒頭一遭。
他壓著火氣,對黎清歌下逐客令,「清歌,這是我厲家的家務事,晚飯就不留你了。」
黎清歌想解釋,想說這不是她的意思,想說自己只是來談合作,可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因為說出來又怎樣?
無足輕重。
自始至終,她在這局裡,本就無足輕重。
再開口,不過是讓彼此更難堪。
她應了聲「好」,拿起外套往身上披。
厲沉淵舌尖抵了抵腮幫子,唾液咕噥了一下,有血腥氣,他抄起桌上的紙盒,不甚在意啐了口痰,攢成團,扔垃圾桶。
隨後拽住黎清歌,「我送你。」
厲老眼前一黑,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。
這孽障!
非把他氣死才甘心!
客廳通往玄關的陰影處。
南雲初靜靜地站著,管家在她旁邊,冷汗涔涔,大氣不敢喘,想出聲提醒,卻被她一個極淡的眼神止住。
她來得不早不晚,剛好看完了後半場。
沒驚愕。
也沒憤怒。
特殊時期,情緒本就像過山車,前一秒還風平浪靜,後一秒就跌入谷底,會胡思亂想,會沒有安全感,會焦慮,會脆弱。
此刻她只覺得這莊園暖氣開得太足,乾燥的熱氣撲在臉上,像細密的針,一下一下扎著眼眶。
原來這兩個月,不是不見,是不必見。
原來她的「沒福分」,是他的「另有安排」。
應該立刻離開的。
這才是最體面的選擇。
可,老爺子在這。
她邁步,進客廳。
三人同時看向她。
老爺子反應最快,心一下子沉到底,剛才那些話,她聽見了多少?
他幾步迎上去,聲音軟下來,「丫頭,你怎麼來了?」
南雲初唇角輕輕一挑,淡得像隔夜的茶,只剩顏色,沒了滋味。
「管家說爺爺在這兒,我來接。」
老爺子見她神色平靜,心裡反倒更沒底,想打圓場,「你爺爺在樓上休息,醫生看了,就是累著了,睡得沉。正好外面冷,你坐下喝口熱茶,等他醒了,我讓司機送回去。」
「不用麻煩厲爺爺。」南雲初目光沒在厲沉淵身上停留,只看著老爺子,「他認床,在外頭睡不踏實,醒了更要鬧。」
話落,她轉向樓梯。
「人你帶不走。」
一道沉冷的聲音橫插進來,不高,卻像冰錐,釘住她動作。
南雲初背對所有人,數著身後逼近的腳步聲。
男人隔著兩步距離,停下。
「你照顧不了。」
語氣幽涼,目光也是。
南雲初沒轉身,手指蜷進掌心,「我能。」
「老爺子走丟,你知道的時候已經在我這。」厲沉淵刺激她,每個字清晰,也冷硬,「戲園子離家多遠?北城臘月夜裡多少度?他在外面凍一宿,你打算怎麼辦?」
南雲初沒回答。
她沒辦法回答。
因為她確實沒能在第一時間找到人。
厲沉淵也沒等她答的意思,繼續往下砸,「不見兩個小時你才得到消息,照顧?拿什麼照顧?」
「沉淵!」厲老聽不下去,喝斷他,「人沒事就好,讓南丫頭帶回去。臨近年關,你把老頭子留下,她一個人在陸家冷清。」
厲沉淵驀地笑一聲,「您多操心了,她怎麼會冷清?永夜那幫人不都是她兄弟姐妹?為那幫人死都不怕,還怕過年?」
南雲初所有強撐的平靜,在這一連串的誅心之論下,出現了裂痕,唇抿成一線,幾乎沒血色。
她轉身,直視厲沉淵,「那還讓我過來幹什麼呢?」
厲沉淵垂在身側的手,指節握得泛白,又一根根鬆開,心抽一下,窒一下。
幾分恨,幾分疼。
傷她,疼得是自己。
留她,放不下過往。
只能用這種可笑又可悲的辦法,拉著兩個人一起在煉獄裡煎熬。
他語氣平平,「不來,怎麼能親耳聽到?」
南雲初那顆心,四分五裂了。
原來。
他是故意的。
讓她親眼看見黎清歌在這兒,親耳聽見他要娶別人,親手把那點念想,徹底掐斷。
兩個月時間,真能把人變得這麼陌生。
眼眶泛起薄霧。
她咬住唇里的軟肉,疼了,淚才生生逼回去,「既然兩看生厭,你及時收場,我同意,你又何必,多此一舉。」
說完,她沒再看任何人,包括欲言又止、滿面痛心的老爺子,穩步朝外走。
原來。
哀莫大於心死,不過如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