厲老氣得頭疼,不想再看孫子一眼,拂袖上樓。
房門虛掩。
陸老靠坐在床頭,眼皮懶懶一掀,「唱完了?」
厲老實在不願複述那些混帳話,揉著太陽穴往裡走,「你聽全了?」
陸老剛醒不久,樓下那出,管家一五一十學了個遍,他搖搖頭,嘆道,「何苦來哉。」
厲老火氣泄了大半,剩下全是焦心,不指望一天兩天能掰扯清楚,只想知道那倆人到底怎麼了。
問孫子?撬不開嘴。
老兄弟既然知道,就別想瞞著。
他踱到床尾,「倆孩子中間,到底隔著什麼?」
陸老眼神動了動。時辰到了,幾十年的老交情,沒必要再藏著掖著,「丫頭有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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厲老一震,幾步挪到床邊坐下,半晌才找回聲,「沉淵知道?」
「他知道的,跟實情是兩碼事。」陸老把脈絡摸得透透的,「丫頭之前遭過罪,沉淵以為……孩子沒了。」
厲老腦子裡那根斷了的弦瞬間接上了,海域,受傷,有孕,決裂,厲沉淵那深可見骨的絕望與那些剜心剖肝的狠話,全對上了。
他探詢陸老,「沉淵心裡熬著苦藥,自己灌不下去,非得潑別人一身,丫頭肚子裡的,是我厲家頭一個重孫輩,就讓他們這麼僵著?越鬧越凶?」
陸老卻笑了笑,「沒緣的婚姻,是硬撮。」
聽著像是撒手不管了。
厲老神色一肅,「有緣,是成全!就算是孽緣,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各走各道!」
「那你說,怎麼個成全法?」陸老把球踢回去,一臉平靜,真跟請教似的。
厲老沉吟片刻,「苦藥咽不下,就給他灌猛藥,灌到他吐出來為止。」
陸老聽得雲裡霧裡,半懂不懂,「怎麼個吐法?」
厲老湊過去,在他耳邊嘀咕幾句。
陸老聽得先是瞠目,隨即眉頭擰成了死結。
「這能行?」他憂心忡忡,「弄巧成拙,兩個倔驢真就一拍兩散,再無轉圜,何況這不是在激怒沉淵?他發起狠,南丫頭更難受!」
厲老不慌不忙,「天意若不絕此緣,這計就是鑿冰的楔子;天意若絕,你我兩個老傢伙,縱使機關算盡,也是徒勞。」
他是徹底豁出去了,這個決定,是把老臉都押了上去。
人活一世,哪有什麼兩全其美的選擇?
更像是不得已去掂量,自己願意吞咽哪一種漫長的苦,來換一點渺茫的、還不見得會來的甜。
這一次,他賭的是孫兒願吃一輩子「分離之苦」,還是試著把那苦,釀出一點甜來。
……
次日晌午,西園松山廳,窗外一池殘荷,結了薄冰,枯莖斷折,稀稀落落戳在水裡,一副敗落相。
南雲初扶著陸老進門,裡頭已經坐了七八分滿,厲老、幾位叔公都在。
厲夫人穿了件鴉青羊絨衫,沖她笑了笑,不深不淺,客客氣氣。
南雲初點頭回禮,沒吭聲。
今天人齊,氣氛不對,她心裡沒底,不知要做什麼。陸老昨晚沒回陸家,也沒在厲沉淵那住,反而跟著厲老去了景山府。今早回去一趟,中午就說出門,到了半路才告訴她是來西園。
她不問,權當老爺子在家吃膩了,想換換口味,可進門這一眼,不像尋常家宴。
陸老拍拍她手背,示意落座。
桌上已經擺了幾道菜,多是海鮮。
南雲初害喜重,聞不得腥,偏偏一盆魚正對著她,色香味俱全,可對她來說,腥氣鋪天蓋地,咬緊牙關才壓住不吐。
厲老瞥她一眼,知道她帶身辛苦,按理該上些清淡的,但不能,目的就是讓她難受。
老爺子清清嗓,「今日請諸位過來,是為著一樁事,沉淵與陸家的婚事,怕是要從長計議了。」
南雲初垂著眼,指尖搭在膝上。
從長計議,外人聽來是再商量商量;落到她耳中,便是婚約解除。
她知道,這一天遲早要來。
只是沒想到這麼快。
更沒想到,他連面都不露。
讓長輩替他把話說盡,把事做絕,乾乾淨淨,撇得一絲不剩。
二叔公以為陸氏家事未了,想改婚期,「陸家那攤子,是得費些功夫理清。五月要是倉促,往後挪挪也行。我看過黃曆,八月還有幾個好日子,宜嫁娶,也合他倆八字。」
陸老未置一詞。
厲老接話,「老二,你誤會了,今日要議的,不是改期。」
一句話,炸了鍋。
說到這份上,再裝糊塗也不可能了。
厲夫人唇邊的笑意淡了下去,她是真沒收到半點風聲,兩位老爺子對幾位叔公只說宴席的事,要跟陸家合計;對她呢,又說是南雲初在場,怕她一個人尷尬,讓她過來陪著說話。
二叔公第一個站起來反對,嗓門都高了,「厲家百年門風,從沒有進了祠堂、跪過祖先的媳婦還能退回去的道理!」
厲老抬手壓了壓,「老二,坐下。」
厲夫人亦是不贊成的。兒子的婚事好不容易才落定,豈能說變就變?更何況厲沉淵此刻並不在場,事情的來龍去脈全然不明,她一頭霧水,可礙於老爺子做主,幾位叔父又在場,不便多問,只能暫且按捺。
這時,陸老動了。
他沖各位拱手,滿臉歉意,「厲家二哥息怒,是我陸家沒教好孩子,讓厲家難做了。這責任,我擔。對外如何說,全憑厲家意思,陸家絕無二話。」
「婚姻是結兩姓之好,更是他們兩個人的事!」二叔公寸步不讓,他是掌禮的,最重臉面,「縱有天大的變故,也該由沉淵這個正主來說清緣由!讓新婦坐在這兒,聽我們議論去留,不合規矩,更不是處事之道!」
他指向南雲初,「陸家丫頭,你去,叫沉淵來。」
南雲初壓根不想動,腥氣更濃了,胃裡一陣狠過一陣地絞,像有隻手在裡頭攥著擰著,往上頂,她把手挪到桌下,指尖掐進掌心裡,用那點銳痛死死壓著。
對面的聲音忽遠忽近。
她已聽不真切。
也講不出所以然。
事到如今,厲沉淵來或不來,不過是從一種難堪,換到另一種更難堪。
腥氣與某些畫面絞在一起。
她分不清是哪一樣讓她更噁心,臉色又白下去一層,下意識地抬手,捂住了嘴。
二叔公見狀,連忙招呼服務員,「把這魚挪遠些,放這麼近做什麼,瞧把孩子熏的。」
南雲初實在忍不住了,倉促起身,說了句「抱歉」,來不及看任何人反應,朝包廂附設的衛生間走去。
「孩子?」厲夫人關切喊。
厲老遞了個眼色,「你去看看。」
厲夫人頷首,快步跟上。
二叔公還懵著。
「怎麼了這是……」他又看了看那盤魚,「吃了十幾年都是這味兒,沒壞啊。」
陸老跟厲老相視一笑。
意味不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