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城近來冷雪流頻發,雪落得殷勤,三日一小雪,五日一中雪,沒個消停,今日倒是飄得稀疏,落地即化。
南雲初回到陸家時,天已經擦黑,剛邁進門檻,一道純正的老京腔便砸了過來:
「嘿!嘛呢您。」
她跟祁念循聲望去,聲兒是從門內旁側掛著的黃銅鳥籠里傳出來的,裡頭那隻鸚鵡正蹦躂著,腦袋一歪,張嘴又來:
「瞧什麼瞧?沒見過俊的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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祁念「嚯」了一聲,「這鳥挺社會啊。」
鸚鵡抖抖翅膀,腦袋昂得更高,拿腔拿調地學她,「嚯!這鳥挺社會啊。」
祁念樂了。
有點意思。
三步並作兩步湊過去,仰頭跟它對瞪。
南雲初卻有些納罕,老爺子向來嫌這些活物吵鬧,何時養起鳥來了?
管家聞聲迎出,接過南雲初手中簡單的行李,見她目光落在鳥籠,便笑著解釋,「老爺子前兩日犯病,鬧脾氣,非要養只鳥,還得是會說話的,帶京腔的,我說這年頭上哪兒尋京腔的鸚鵡去?他就不依,摔了三個茶盞。」
「後來呢?」
「後來是厲……」管家意識到什麼,改了口,「是姑爺托人尋來的,就會這兩句京片子。」
南雲初垂在身側的手,指尖蜷縮了一下。
管家未察覺她情緒流轉,試探問,「小姐,這位是……」
「朋友,祁念。」南雲初斂了思緒,「樓上次臥收拾出來,她要住一陣。」
「好。好。」管家連聲應,「我這就安排。」
祁念不喜房間過多裝飾,偏好簡潔,「不用費心添置,我隨便住住就行。」
鸚鵡跟著學舌,「隨便住住!隨便住住!」
祁念扭頭瞪它,「你怎麼這麼嘴碎?」
鸚鵡歪著腦袋,這回沒學,只盯著她瞧。半晌,突然扯著嗓子換了詞:
「沉淵——沉淵——」
南雲初臉色一變。
祁念也怔住。
八哥還在喊,調子古怪地揚著。
「沉淵!沉淵!」
「瞎叫什麼!」管家驅趕兩下,「誰教你的!」
鸚鵡撲棱著躲開,梗著脖子又叫了兩聲,見無人搭理,消停了,悻悻然低頭啄羽毛。
管家面露尷尬,看向南雲初,「小姐,這鳥在……」
「知道。」南雲初打斷,鳥學舌,學的不過是常聽的話。老爺子大約沒少念叨。
她不再深究,只道,「去收拾吧。」
管家應聲退下。
祁念還在跟鸚鵡較勁,一人一鳥你來我往地鬥嘴,南雲初懶得看這幼稚場面,一路奔波沒怎麼進食飲水,此刻口乾舌燥,進屋去了。
鸚鵡被激發了鬥志,在前主人那兒學的刺話一股腦倒了出來,祁念本就是一點就炸的脾氣,人罵她尚且不忍,更何況是只鳥。
「你再說一遍?」她眯起眼,食指伸進籠縫,作勢要戳它。
鸚鵡往後一跳,拿腔拿調,「醜八怪,醜八怪。」
「嘿,我這暴脾氣。」祁念收回手指,轉而捏住籠條輕晃,「小東西,毛挺齊整啊,借我兩根玩玩?」
指尖剛碰到鳥羽,便傳來一道中氣十足的喝問,「誰家小娃?動我鳥兒!」
祁念:「……」
這麼些年,她被人叫過隊長,喊過瘋子,尊過祖宗,獨獨沒被叫過「小娃」。
新鮮。
她扭頭,門前不遠站著一位老者,披著灰呢外套,拄拐走來,步速不快,氣勢倒不小。
她瞭然,這位就是陸老,她性子野,卻不渾,該有的禮數分寸一樣不缺,畢竟是僱主的爺爺,往後還得在一個屋檐下處,面兒上總要過得去。
祁念手從鳥籠上收回,插進兜里,「它先罵的人,我嚇唬嚇唬它,沒想真拔毛。」
陸老將她從頭到腳掃了一遍。一身黑衝鋒衣,馬尾隨意一紮,做什麼行當都在穿衣打扮上了,這便是南雲初提前打過招呼,要暫住的朋友。
「它就會兩句半,罵你什麼了?」
「醜八怪。」祁念如實相告,「您這鳥稀奇,會的兩句半,還都專往人臉皮上招呼。」
她答得大方,陸老不反感,笑道,「鳥兒學話,看個興致。今兒罵你醜八怪,明兒興許就誇你是天仙,它那豆大腦子,記不住恩,記不住仇,說了不中聽的,甭往心裡去。」
祁念倒想聽誇人,刨根問底,「那它什麼時候樂意誇人?」
陸老拄著拐,慢悠悠往屋裡挪,雪地滑,從這兒到門口有段距離。祁念稍一遲疑,上前虛扶了一把。
老爺子這才道,「餓了給食,悶了逗趣,高興了,好聽話自然就蹦出來。」
「脾氣比我還大,」祁念扯了下嘴角,「還得哄著。」
陸老脫下大衣遞給傭人,「但凡沾點靈性的活物,哪個沒點脾氣?養鳥如是,養人,亦如是。」
他走到籠邊,拈了點粟米遞進去,那鸚鵡立刻溫順地湊過來啄食,「給點甜頭就乖。跟人處,也得知道對方要什麼,給對了,路就順。」
祁念不搭腔了,心裡卻轉了個彎,這老爺子,話裡有話,聽著是閒聊養鳥,倒像是隨口點撥些什麼。
南雲初和厲沉淵這檔子事,兩位老人心裡懸著,拜過祖宗的姻緣,哪能說散就散?
厲老著急上火,找陸老商量。
陸老覺得,只要不是原則問題,總有轉圜餘地,況且南雲初格局是有的,斷不會斤斤計較於細枝末節,所以存著點撥的心思,特意說那番話,想著提點兩句,她便能明白其中關竅。
南雲初豈會看不透老爺子的用意,她給保溫杯續了熱水,遞過去。
陸老擦了擦指尖,這才接過。
祁念有眼力見,也不想摻和豪門事,藉口逛園子,悄聲退了出去。
「您都知道了。」南雲初先開口。
她穿得厚,傷口遮得嚴實,強撐的從容,落在老爺子眼裡,處處是破綻。
「又受傷了?」
「不礙事。」
陸老沒追問,只是點點頭,信不信的,另說,「那丫頭,什麼來路?」
「祁念。」南雲初坦然,「跟永夜是一條道的,現在是我貼身保鏢。」
老爺子詫異,以南雲初的身手,需要什麼保鏢?除非有更大的麻煩。
「海域的尾巴沒掃乾淨?還是方坤要有大動作了?」
南雲初不打算瞞,她沒生養過,不知道孕婦什麼能吃、什麼不能動,更不曉得哪些瑣碎里藏著兇險,這宅子裡多的是生養過的婦人,照料過兒媳、伺候過閨女,個個手裡攢著一本經驗帳。與其自己猜著過、躲著走,不如大大方方說出來。讓明白人指點著,才能把孩子護穩當,
她衝著老爺子勾唇一笑,「是這兒。」
手貼著小腹。
「有動靜了。」
陸老一時沒反應過來。
半晌,手指顫了顫,指向她肚子,「這兒?」
南雲初點頭。
陸老嘴唇哆嗦,瞬間惹紅了眼,他年事已高,身體又不好,本以為自己未必能清醒著等到這一天……
他又確認一遍,「丫頭,真有了?」
南雲初又點頭,這回帶了點笑,「嗯。」
這一聲「嗯」,擊穿了老爺子所有的沉穩,壓抑的狂喜猛地炸開,在原地無意識地踱了兩步,連聲說,「好!好!好啊!」
他中氣十足朝外喊,「老葛!老葛!快過來!」
管家匆匆跑進來,見老爺子手在抖,嚇一跳,「您慢慢說,這是……」
「我沒事!我好得很!」陸老指著門外,聲音洪亮,「你現在就去祠堂!把最裡頭那盞長明燈點上,香上足,三牲供品,挑最新鮮的!快去!」
管家被這沒頭沒腦的話弄糊塗了,今天不是什麼特殊日子啊,既非年節,也非先人忌辰。
他遲疑道,「老爺子,有何事要稟告先人?」
陸老深吸一口氣,一字一句,字字千斤,「告慰列祖列宗!陸家——要添丁進口了!」
管家明白了,連連拱手,「恭喜老爺子!賀喜老爺子!我這就去辦,一定辦的妥妥帖帖。」
那鸚鵡撲棱著翅膀,又尖聲學舌,「添丁!添丁!」
陸老笑罵一句,喜悅過後,理智回籠,疑惑浮上心頭,這懷孕了,又因為什麼吵?
他走到主位的黃花梨木椅坐下,指了指旁邊,「你過來,坐下說。」
南雲初依言坐下,找了個不太疼的姿勢靠著。
陸老直接問,「你有了身子,沉淵必定萬事打點周全,絕不會讓你獨自回來,更不可能鬧到……連婚事都要作罷的地步。」
他語氣加重,「到底出了什麼事?」
南雲初不作聲。
她望向窗外。
客廳這扇窗正對著後園,臘梅又開了,一朵挨著一朵,擠擠挨挨的,爭艷綻放。
年年雪相似,歲歲花如舊。
紅的花,白的雪。
像一幅畫。
畫裡少一個人。
那個說:「明年再折給你」的人。
她何嘗不知道,只要說出孩子的事,厲沉淵就會回來,會盡責,他們會因為孩子不斷見面。
可她怕。
怕崩潰。
愛本是幸福的,分開時卻是痛徹心扉。
因為付出的一切。
都是真的。
更無法告訴老爺子,說孩子差點沒保住,說她行動前就知道有孕卻還是去了,說厲沉淵誤會孩子沒了才徹底心冷?
還是說,就算厲沉淵知道孩子還在,也只會去母留子?
哪一句,都是往老爺子心口捅刀子。
她端起杯子,抿了口白水,將喉間的酸澀壓下去,「他沒做錯什麼,是我沒這個命。」
陸老握拐杖的手倏地收緊。
「您別問了。」南雲初又重新望著窗外,白雪覆著紅花,清冷又熱鬧,「有些事,問清楚了,只剩難堪,他盡了他該盡的,也忍了他能忍的。我沒福分,接不住。您現在最要緊的,是養好身子,等著當太爺爺。其他的,都別操心。」
話已至此,再明白不過。
她不想談,也談不下去了。
所有的因果、糾葛、痛苦與不得已,都被她壓縮成了輕描淡寫的「沒福分」三個字,一肩擔了。
陸老不再問了,看這情形,厲沉淵恐怕還不知道南雲初有孕,或者,知道了也無濟於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