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雲初躺了兩天,說是休息,其實沒怎麼合眼,傷口換藥時疼得冒冷汗,但比起心口那個窟窿,這點疼還真不算什麼。
厲沉淵那邊也再無消息,她寧願平靜,這樣就不用聽那些劃清界限的話,她從來不抱著幻想過日子,在厲沉淵這,是翻不過去的坎。
第三天,精神養回來些,碎星大局已定,沒必要再耗著。
「回北城。」她對窗邊曬太陽的祁念說。
祁念扭頭,「你確定?傷還沒好利索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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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回去養也一樣。」南雲初堅持。
祁念沒再勸,職業素養在線,立刻切換狀態,「行,我去安排船。」
千面正好端著早餐進來,聽見這話,腳步一頓,「隊長,現在就回?」
「嗯。」南雲初接過粥碗,喝了兩口放下,「叫渡鴉過來。」
千面應聲去了。
五分鐘後,渡鴉進門,眼下青黑一片,這幾天清理狂犀殘餘、安撫各方勢力,她幾乎沒睡。
「隊長。」她等吩咐。
南雲初打量她兩眼,比初見時瘦了,下頜線條更分明,那股清正、坦蕩、不卑不亢的勁兒還沒散。
「辛苦你了。」
「應該的。」渡鴉答得簡潔。
南雲初不再客套,切入正題,「說幾件事。」
「第一,狂犀的殘餘,給筆遣散費,全打發走,一個不留。」
「明白。」
南雲初接著說,「第二,墨寒退場,其他勢力不用主動拉攏,把永夜的招牌立穩,讓他們主動貼過來,歐洲那批貨派人押送,僱主信息你知道。」
渡鴉頷首,記下。
南雲初頓了頓,「第三,回北城前,給你留個副手。」
渡鴉瞬間領悟,「千面?」
「她底子不錯,有眼力見,也肯學,就是缺歷練。」南雲初評估,「她對海域、對永夜運作一竅不通,你把她帶出來,讓她熟悉一切,成為你在碎星的另一隻手。將來你離開,她能獨當一面。」
渡鴉敏銳地捕捉到關鍵,「我離開?」
南雲初神色一正,「這邊穩住後,你帶一隊人,回西北。」
渡鴉心怦怦跳。
西北。
她曾經想著加入永夜的地方。
曾無數次想像過的地方。
想見那裡的天空,那裡的風。
南雲初跟她提起過那邊的情況,話不多,足夠她勾勒出那片土地的輪廓,現在,海域已經收拾乾淨,永夜要回去了——
要重返了。
她迅速盤算,「從這邊抽調,還是另招人?」
「從這邊抽。」南雲初早就想好了,「六十個夠用。」
渡鴉遲疑一瞬,「基地現在只剩二百人……厲先生的精銳,全撤了。」
提到厲沉淵,空氣靜了,有些名字,不能提,提了,傷口就會流血,厲沉淵這三個字,是南雲初心裡的一根刺,不碰不疼,一碰就是滿手鮮血。
她只淡淡「嗯」了一聲,「祁念的人會留下。」
渡鴉沒再吭聲。她知道病房那晚發生了什麼。
「千面呢?」南雲初岔開話題。
「在外面,我去叫她。」
千面進來時,在門口有些猶豫,雖然孩子保住了,她還是愧疚,過意不去。
「隊長……」
「進來。」南雲初有點好笑,「站那麼遠幹什麼,我吃人?」
千面這才挪進來,在床邊站得筆直,跟等著挨訓似的。
南雲初看她兩眼,「那天的事,怕了?」
千面搖頭,「沒怕。」
「說實話。」
千面知道瞞不過,承認了,「怕了。怕你出事,怕孩子出事,怕自己沒用,護不住你。」
「做得不錯。」南雲初沒責怪,安慰她,「反應快,下手穩,事後沒亂,換個人,未必比你強。」
千面眼眶一熱,低下頭。
南雲初舀了口粥,送到嘴邊又放下,「這次回北城,就不帶你了。」
千面又猛地抬頭,以為被流放了,「隊長,我……」
「聽我說完。」南雲初打斷她,「不是不要你,永夜在碎星剛站穩,後面事多,你聰明,打磨一下,能成個好領導者。」
千面緊繃的肩膀松下來,仍有些不安,「我怕做不好……」
「怕就學。」南雲初鼓勵她,眼神銳利起來,「永夜不養閒人,更不養莽夫,我要的不是只會聽令行事的打手,人員調配、情報分析、物資補給、和各島的話事人打交道,你要學,要看,要問,更要想為什麼這麼做,利弊在哪。」
千面專注,一字不漏地記。
「海域不是擂台,沒有固定的劇本。」南雲初語重心長,「今天的朋友,明天可能因為航道利益翻臉;今天的敵人,後天或許要坐下來談生意,你要學會揣摩人心,學會在規矩里找縫隙,在人心浮動時抓機會。」
千面重重點頭。
「明白,我會用眼睛看,用耳朵聽。」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,「更用這裡想。」
「光想不夠。還要敢做,敢擔責任。」南雲初最後叮囑,「拿不準的,多問渡鴉。想試的,她點頭後放手去做,錯了我擔著,但同樣的錯,別犯第二次。」
「是,隊長!」
南雲初頷首,示意她出去。
房間裡終於只剩她一個人。
南雲初靠回床頭,肩上的傷還在隱隱作痛。
痛就痛吧,不重要了。
該安排的人,安排了。
該鋪的路,鋪了。
三號的仇,報了。
還有很多事弄不清楚,還有很多人在暗處,但那又怎樣?
她從來不是會被什麼打倒的人。
不是因為堅強,也不是什麼無堅不摧。
一切的一切,能撐到今天,不過是因為——
她是洛檸。
……
不過在北城,有一個人卻是另一番模樣,人人都道厲沉淵冷麵冷心,從不在酒場浸泡,可這幾日,他破了例。
從碎星回來的那天起,他就紮根在唐軒。白天喝,晚上喝,喝到霓虹盡滅,喝到東方既白。
旁人不知曉情況,賀宴禮卻知道這番做派的背後是因為什麼,是酒里摻著心酸了。
兄弟丟了老婆孩子,他能做的,不是多勸解,是捨命陪君子。
可哪有不透風的牆,厲老得知孫兒整日在溫柔鄉里醉生夢死,集團事務三天不問,電話更是打不通,當即親自上門堵人。
金震一瞧這陣仗,嚇得魂飛了一半,趕緊遣散滿場鶯鶯燕燕。
賀宴禮更是急忙放下手中杯子,連忙打招呼,「老爺子,給您請好了。」
厲老眼風掃過去,不怒自威,「他不知分寸,你也不消停,跟著一塊胡鬧?」
賀宴禮委屈得不行,嘴皮子動了動,愣是沒敢頂回去,訕訕縮了縮脖子。
老爺子瞧孫子一副墮落樣,拐杖差點掄起來,到底礙著外人在場,硬生生壓下火氣,「你看看你,什麼樣子!」
男人無波無瀾,半躺卡座沙發,眼睛灰濛濛,似一汪海,一片霧霾。
他膚白,襯得起黑襯衫,雖說有醉意,也是風雅成熟,「集團事,哪件沒在軌道上?人繃緊了會斷,弦拉滿了會折,我不過松一松,在您眼裡,連這點喘氣的資格都沒了?」
厲老被他這話里的自嘲與尖銳堵了一下,眉頭鎖得更緊,這態度,這語氣,準是前幾天去海域跟南雲初鬧掰了。
他警告道,「我不訓你荒唐,不阻你放鬆,你心裡有什麼不痛快,都得給我壓著,五月正式辦宴席,你最好安分點!」
「宴席?」厲沉淵笑了一聲,涼的,「不辦了。」
老爺子震驚。
厲沉淵倒滿酒,悶一杯,「婚,不結了。」
這幾個字,說出口只需要一秒鐘,可為了說這三個字,他用了三天三夜的酒,把自己泡爛了,泡透了,泡到心都麻木了,才終於能平靜地說出來。
老爺子不知道南雲初懷孕,只當他們像尋常那樣,說的賭氣話,「吵架了?」
厲沉淵倒寧願只是吵架,可惜不是,這回是不愛了,說正確點,不是不愛,是太愛了,愛到彼此都鮮血淋漓,分開,於是成了唯一能停止互相傷害的方式,他抽身離去,不是懲罰她,而是放過了彼此,放過在愛與怨里煎熬的自己。
他晃悠起身,撈起一旁的外套,搭肩上,「是與不是,我跟她,都不可能了。」
「胡鬧!」厲老拐杖重重杵地,怒斥,「喜帖你二叔公一張張寫好,發得人手一份!你說不結就不結?」
厲沉淵半死不活了,扯了扯嘴角,無盡的倦怠,殘忍的冷靜,頹唐的寂寥,「喜帖而已,換個名字,重發就是。」
「換誰?」厲老試探道,「黎清歌?」
厲沉淵穿好外套,慢條斯理系扣子,一張臉淡漠到近乎無情,「誰都可以,李清歌,王清歌,張清歌……」
他又撈起桌上剩餘的酒,喝完才沉沉道,
「只要不是南雲初。」
不可以的,偏偏是唯一想要的。
又抓不住的。
萬箭穿心不過如此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