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久,厲沉淵推開病房門。
南雲初靜靜躺著,左肩纏著厚厚繃帶,整個人籠在一層冷白的光暈里,像一尊被戰火薰染過的玉雕。
縱使殘破,依舊冷而艷。
她睫毛顫了顫,似感知那道過分灼人的視線,眉心微蹙,緩緩睜眼。
「醒了?」
聲音從旁邊傳來,低沉的,冷的,熟悉的。
她轉頭,看見厲沉淵,男人的眼睛望著她的眼睛,那雙眼裡她見過冷漠、審視、動情、溫柔,唯獨沒見過這樣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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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麼涼,那麼空。
一切都統統歸於沉寂。
她忽然意識到什麼,手本能地朝小腹探去,剛抬起一半,便被他牢牢握住手腕。
不是握,是鉗,力道兇狠,疼意從腕骨竄上肩頭,撞在新鮮的傷口上,激出一身冷汗。
「厲沉淵……」她虛弱地喚他。
「別說話。」
他鬆開手,向後退了一步,不多不少,恰將兩人之間所有溫存與牽連,一刀劃清,「我問,你點頭,或搖頭。」
她望著他,發不出聲。
「知道自己有孕了?」
她點頭。
「行動前就知道?」
她點頭。
「那你告訴我,為什麼還去」
她沉默。
厲沉淵壓著怒火,那怒火壓得太深,最後焚燒成了另一種東西,冰的,硬的,再也捂不熱的,幾個小時前,他心中還漲滿即將為人父的喜悅,此刻,只剩失去的虛無,兩種情緒絞著五臟六腑。
是悲,是郁。
「你贏了,用我的種,換了你的仇。」
南雲初愣住了,什麼叫……
用孩子的命?
她慢慢低頭,看向自己的小腹。
「孩子……」
「沒了。」他替她說出那兩個字。
南雲初呼吸一滯,輕輕摸了摸小腹,是月份太小,還是肩膀的疼太烈?
那縷隱約感知的、正在紮根的微弱聯結,消失了,眼淚無預兆地滾落,順著眼角流進耳中,滲進枕頭裡。
視線迅速模糊,厲沉淵的臉在淚霧中一點點渙散、遙遠。
那墜脹感,原來是孩子在同她打招呼,是他在說:
我來了。
可她沒有停,還告訴自己:會沒事的,只要足夠謹慎,她騙了自己,也騙了那個尚未成形的生命。
那一刀刺來時,她其實躲開了要害,她還慶幸,幸好躲得快,幸好只是肩膀。
可為什麼……
那一刀震動了什麼。
「對不起……」她哽咽,語不成句,「我沒想……我不知道會……」
女人臉上全是淚,睫毛濕透,鼻尖泛紅,嘴唇發抖,手仍壓在小腹上,脆弱得如此真實,如此破碎。
厲沉淵無動於衷。他該心軟的。
以前總是心軟。
她蹙眉,他便想撫平;她咬唇,他便想替她疼;她只需站在那裡,他就願將全世界捧上。
現在,心硬得像石頭。
「哭什麼,這不是你選的嗎?」他什麼舊情都不念了,戳她心,「為永夜,你能聯姻,能賣我,能棄子,在你那裡,有什麼是不能用來交換的?有誰,是不能被犧牲的?」
南雲初無聲流淚,一抽一泣。
她疼,想辯解,話語在喉間翻滾,碎得拼湊不齊,她從未想過用孩子去換任何東西。
狂犀的命,永夜的未來,統統不換。
孩子是她的。
是她和他的。
從知道的那一刻起,就在她身體裡,和她共用同一顆心臟的跳動。
「我……」南雲初哭得渾身發顫,聲都嘶啞,「我感覺到他了……怎麼捨得……」
厲沉淵心已經死了,孩子在與不在,他們都做不成夫妻了,若僥倖留下,也不過是「孩子母親」與「孩子父親」的名義關聯。
如今,這關聯,也斷了。
「不用解釋,各有各的執念,我認了。」他心灰意冷的寒冰,赤紅的雙眼,「你做不到事事與我交代,讓我接受你的方式,我也做不到,我們之間,不是誰對誰錯,是本就不該在一起。」
一陣滅頂的心慌席捲而來,南雲初閉眼不敢看他,慌什麼,她說不出。
只知曾有一個將她全然納入的世界,正一點點將她遺忘,推開,遠離。
「厲沉淵你……」
「別叫我。」他打斷她,起伏的聲線,隱忍的疼痛,「我受不了。」
她喚他名字時,不是在求援,便是在欺騙。
「江則會找你談後續,答應給你的,不會少。」
說完,他朝門口走去,兩步之後,又停住。
「從此……」
他們隔著短短几步,卻像隔了整片無法渡越的海。
「你不用見我,我也不再見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