遊艇劈開海面,馬力推到底,二十分鐘的航程硬生生壓到十分鐘。
千面把人扶進醫療室時,南雲初半個身子都掛在她身上,肩上的匕首隨著步伐輕晃,觸目驚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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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醫生正歸置器械,抬頭瞥了一眼,立馬推過手術車。
「躺上去。」
千面將人放平,幾名值班醫生圍攏檢查,林醫生戴上無菌手套,對她說,「出去等。」
門合上,紅燈亮起。
走廊只剩千面一人。
她背抵著牆,牆是涼的,卻涼不過她手上的血,那雙手還在抖,血從指縫間淌出來。
黏膩,溫熱。
正一點一點冷下去。
南雲初倒在血泊里的那一瞬,她第一次知道什麼叫心驚。
她見過血,在厲先生的訓練場,那些都是點到即止,對手會在最後一刻收住招式,沒人真的要把刀送進誰的身體裡。
更深的恐懼壓在心底,她是隊員,沒有保護好最高指令的「零」。
如果那個孩子沒了……
她不敢想。
不知該怎麼面對南雲初。
更不知該如何面對厲先生。
還有——
她看著自己沾滿血的手。
還有自己。
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,急促有力。
祁念在她面前站定,氣息未穩,「傷哪兒了?」
南雲初只傳了「受傷」二字,後半句斷了線。
千面眼眶泛紅,哆嗦著將島上發生的事說了一遍。
祁念聽完,反而鬆了口氣,「不是中彈就好。」
「而且隊長……」千面喉嚨發哽,「她懷孕了,不能用一般藥物,林醫生正在處理。」
祁念並不意外,下午檢查時她就隱約有數,孩子能不能留住,端看天意,南雲初遣她回來,本就不是為了妙手回春,而是要她坐鎮中樞,穩住這一局。
墨寒離島,狂犀已除,各方勢力都在盯著,難保沒有哪個不長眼的,趁著這空當摸進來。
她當機立斷,「你不能守在這兒,渡鴉那邊需要幫手。」
千面搖頭,不動。
祁念看穿她心思,沉聲,「放心,有我在,肩上中一刀,不是要害,她從前受的傷比這重得多,你入行晚,沒見過。」
千面抿緊唇。
她知道永夜的過往。
可那是從前。
「我沒護好她。」千面愧疚,只想求個心安,親眼看著人沒事,「我在這兒守著,等她出來。」
祁念雙手按在她肩上,目光灼灼逼人,「林醫生是頂尖外科大夫,會處理好,你守在這裡,除了干著急,毫無用處,外面不一樣,如果有人聽聞風聲趁機生事,渡鴉獨木難支,她醒來又要面對一個爛攤子,你讓她怎麼自處?讓她肚子裡的孩子怎麼安穩?」
千面渾身一震,這番話如同一盆冰水澆下來,澆醒了混亂的頭腦。
她抹了把臉,惶然褪去,重新透出果決,「我馬上去。」
千面出去後,祁念緩緩滑坐進椅子裡,仰頭望向天花板,燈光白晃晃地刺下來,她沒移開視線。
沒人知道她在想什麼。
只知那團燒了許久的火。
滅了。
至少今夜如此。
她並不擔心南雲初,那人既知自身狀況仍執意前往,便是想清了所有可能,好的,壞的,中間的種種曲折。
謀劃至此,仇敵只差一步。
怎可能在此時收手。
她們是一樣的。
都是一步之遙。
只不過南雲初走出去了。
而她……
敗了。
沒堵到人。
兩小時後,手術室的燈滅了。
林醫生走出,額角沁著細汗,神色卻松,「傷口清理乾淨了,沒感染跡象,胎兒目前看是穩的。」
祁念懸著的心落回原處,「人醒了?」
「暈過去了,手術沒上麻藥,她底子好,應該很快會醒。」林醫生欲笑不笑,嘆服,「拔刀是一聲沒吭。」
祁念扯了扯嘴角,笑意剛到唇邊便收住,「她有孕的事,除醫護人員,暫時誰都別透露。」
林醫生懂分寸,「明白。」
胎兒未穩,這是防著有人拿孩子做文章。
祁念正欲進去,餘光瞥見走廊那端有人走來,步子邁得大,那股凌駕於人的氣勢,一點不減。
厲沉淵。
祁念抱著臂,沒迎上去的意思,涼薄勾了勾唇。
他在她五步外站定,西服挺括,襯衫雪白,周身氣息清冽,壓得消毒水的味道都淡了些。
「情況。」
「手術剛結束。」祁念答得敷衍。
「孩子。」
不是問句。
是逼視,是質問,是壓著火的審問。
祁念本想說「保住了」,在舌尖繞一圈又頂回去,她直視他,眸光直白鋒利。
南雲初當年多恨暗梟,她就多恨墨寒,過去那些日子,她像瘋了一樣找人,每一次杳無音信的消息傳來,都像螞蟻啃噬全身。
不讓你死,就讓你疼。
日日夜夜,沒有盡頭。
終於有了消息,她帶著同歸於盡的心殺過來,刀磨好了,退路斷了,厲沉淵一個計劃,人影又無蹤。
說是會去北城,可誰知道會不會有變故,她向來恩怨分明。
但這一次——
總不能讓她一個人疼。
「孩子……」祁念一字一字吐出來,「沒保住。」
說完她即走,未進病房,未看身後。
厲沉淵用力攥拳,攥得那麼兇狠,手背的血管猙獰凸出,仿佛下一秒,會粉碎,會爆裂。
心臟感覺被人活生生剜了出來。
沒有預告,沒有麻藥。
筋脈抽離,血管剝離。
來路上,他一遍遍撥她的電話,永遠只有那句「暫時無人接聽」。
他想著,只要她無恙,只要孩子平安,其餘一切皆可不計。
要狂犀命,他給。
要永夜真相,他給。
要陸氏,他奪。
現在,他世界崩塌了一半。
厲沉淵的痛苦源於「失控」。
萬人之上,算盡十步。
風雨飄搖,穩坐如山。
他能掌控一切,唯獨在南雲初這兒,什麼都握不住,握不住她的選擇,握不住那個素未謀面的生命。
他的痛苦也源於「被棄」。
他把心捧出來,她接了。
他以為那是歸處。
可她呢?
一次,又一次,親手將那顆心碾碎,事事隱瞞,樁樁自決,無論大小,他永遠是最後一個知曉,甚至連他能否成為父親,都由她來定奪。
既然永夜在她心裡高於一切。
那麼。
他尊重她的選擇。
也僅剩尊重而已。
當愛里滲進恨與怨。
離別。
便成了唯一且必然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