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分鐘後。
「滄瀾號」汽笛裂空,劈開濃霧,朝著港口錨地碾壓而去。
霧中,兩艘「夜翼」號如同甦醒的巨獸,引擎咆哮著從兩側殺出!
一前一後卡死護衛陣位,艦載武器平台森然裸露,殺氣撲面而來。
滄瀾號甲板上,五十餘人全副武裝,防彈衣、戰術頭盔、漆黑作戰服,靜默著。
祁念同樣一身黑,緩步從隊列前走過,目光掃過每一張面孔,確保他們都接收到這句話的分量,「接下來踏的是別人的地頭,走的是海上的道,護衛不是打手,更不是屠夫,不需要殺戮。」
她在隊尾站定,字字千鈞,「從現在起,你們唯一的隊長,只有永夜的『零』。任何請示,不必問我,她的每一條指令,都是鐵律;她的每一個決定,無需質疑。你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,執行!」
指揮權移交,祁念退後一步,成了局外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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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雲初沒廢話,簡短下令,「各就各位,沒我信號,誰開槍,我斃誰。」
「是!」
隊列散開,無聲無息嵌入戰位。
船離港口越來越近,太陽照常升起,照在海面是碎金,照在人心是照妖鏡。
誰是人,誰是鬼。
馬上見分曉。
南雲初眯眼,舉起望遠鏡。
鏡頭裡,五六艘改裝快艇堵死泊位,左右夾峙,居中那艘噸位更大,甲板上黑壓壓站滿了人。
為首那位,黑衣黑褲,迷霧的碼頭,謎一般的男人。
墨寒。
狂犀在他身側,叉著腰,不屑冷哼,率先扇風點火,「墨先生,這陣仗您瞧見了,外來船隊過碎星境內,哪有不遞拜帖不通稟的?她洛檸直插腹地,是把您的面子踩在腳底!」
見墨寒神色平淡,又添一把火,「洛檸今天敢闖進來,明天就敢在這片海上自立門戶。」
挑撥離間這活,狂犀幹得一直很努力,可惜努力和有用是兩回事。
墨寒但笑不語,視線越過南雲初,落在她旁邊那個只露雙眼的女人身上。
隔空對望。
祁念後槽牙一緊,手摸向腰間。
南雲初頭也沒回,一把扣住她手腕,力道無聲,警告分明。
半晌,墨寒才緩緩道,喜怒不辯,「來者是客,陣仗大,或許是主人家該反思,是不是自家門檻不夠醒目,叫人忽視了。」
話不軟不硬的,狂犀被頂了一下,心頭暗惱,又不敢發作,面上擠著笑,「您大度,不跟她計較,可兄弟們眼裡揉不得沙子!她目中無人,一來就破規矩,您不聞不問,往後人人效仿,這海面還能太平?」
立刻有人附和:
「西北蠻子,沒見過大江大浪,必須扣船,查她個底掉就老實了。」
「對!讓她知道馬王爺有幾隻眼!」
「扣船!」
兩船相距不遠,話一字不漏送進南雲初耳朵,她鬆開祁念手,沒下船,就在舷梯頂端,居高臨下俯視他們。
女人勾唇一笑,笑意驟冷,「永夜開門做生意,走備案水道,借條路而已,主人家嫌門檻不醒目,那該想想,為何別處客人往來從容,偏偏到這兒,需勞各位擺出這麼大陣仗『相迎』?」
狂犀面色一沉,與這女人做口舌之爭徒勞無益,反而容易落入言語機鋒的陷阱。
挑眾怒,才是目的,說不過道理,就攻擊態度,他赤裸裸煽動人心,「諸位兄弟都聽見了,這位從西北來的洛當家,一張嘴端的是舌燦蓮花,死的能說成活的,歪的能掰成正的。」
不少人滿是憤懣不平。
狂犀曉得話起效了,又作出一副痛心疾首冤屈狀,「她洛檸沒遞帖子、不明車馬,條件不談,就這麼大搖大擺進咱們家門口,這是騎在所有人脖子上撒野,今天放她過去,往後阿貓阿狗都來去自如,兄弟們的飯碗,還要不要了?!」
一席話落,視線全投她身上,附和之聲再起,雖不如先前那般整齊,卻更顯洶湧。
南雲初笑意不減,狂犀說得委曲求全,替眾人抱不平,又將自己摘得乾淨,就她一個不識抬舉。
她垂眸,盯著腳下立著的狙擊,仿佛能看到十來天前,三號被同樣型號武器打中的場景。
口口聲聲提規矩。
既是如此——
那今日,便讓他們睜眼看看,這二字,究竟該怎麼寫。
待那嘈雜聲稍歇,她清凌凌開口,「借道交錢,天經地義,我認,可今日船還未靠岸,泊位便被堵得水泄不通,刀槍劍戟擺了一排,我真帶了誠意來,這誠意,又該遞給誰?又該怎麼遞?」
南雲初眼睛帶刺,一根根扎著他們,「並且,我也不明白,從何時起,碎星輪得到一個手下敗將在這兒越俎代庖,指指點點,狂吠不休?」
狂犀勃然色變,怒意上涌,「洛檸,你他媽——」
「夠了。」
一直旁觀的墨寒冷聲打斷,抬手虛壓,神情依舊波瀾不驚。
狂犀以為他也不滿南雲初囂張態度,底氣更足,咄咄逼人,「墨先生,為維護威嚴,這船必須扣!貨要驗,罰要交!永夜必須給交代!敢反抗……」
墨寒眼波微動,「你想如何?」
狂犀終於吐出心裡話,出毒計,「攻破永夜,逐出碎星!」
南雲初聽了,不駁,反而揚聲挑釁,「狂犀,你三番五次搬弄是非,傷我隊員,現在又急不可耐要扣船查貨,你這熱心,究竟是想替墨先生維護碎星,還是挨了打不服氣,要藉手找回場子?」
「你血口噴人!」狂犀青筋暴起,急轉向墨寒狡辯,「她在污衊我!墨先生您得做主啊!」
濃郁的海霧中,墨寒面目晦暗不明,他確實是在坐山觀虎鬥,現下火拱得差不多,熱鬧看夠,是該親自下場了。
他朝南雲初微微一笑,「碎星章程,向來是海上燈塔,不為一人亮,不因一事滅,既然各執一詞,那就不妨按程序辦,船暫扣,亮貨、驗單、繳金,流程走完,海域之內,自當為你護航開路。」
這各打五十大板的處置,竟讓各方勢力都挑不出錯來。
墨寒這一手,叫「規矩殺你」。
做法明面上公允,實則偏袒他的人。
暫扣?扣到猴年馬月全憑他一句話。
驗貨?驗出什麼名堂都由他一支筆。
厲沉淵沒給南雲初透準話,墨寒到底退還是不退,她也看不明,此刻的墨寒,究竟是在做戲,還是當真。
可那又如何?
她要走的路,從來只按自己的步子來。
更何況有些話壓在心裡太久了,久到一想起就心口發燙,也想當面問問。
她微微昂首,冷嗤,「永夜為碎星重建通訊網絡,讓這暗流涌動的地界從此天塹變通途,狂犀趁我隊員交接之際,背後偷襲,致其重傷,那時,你們提的規矩在哪?墨先生又在哪兒?」
墨寒眼皮一掀,與她對視數秒,男人眸子裡蘊含著太多情緒。
濃得化不開,辨不清。
是為當初沒出來主持公道,還是為永夜的事,又或者,是因厲沉淵的暫時施壓。
答案在目光深處,浮不上來,也沉不下去。
南雲初先挪開視線,掃視那些附和叫囂的面孔,聲如寒冰,「今天我不過借道而行,運送一船簽白紙黑契、過了明路安檢的貨物,你們倒想起金科玉律了。」
她搖了搖頭,笑意斂盡,只剩凜冽肅殺,「碎星的規矩若是只為我永夜而設,對旁人挑釁視若無睹,那……」
不再廢話,她右手輕輕一揮。
「不守也罷。」
話音落下,身後五十餘人齊刷刷舉槍,槍口直指對面。
狂犀一看陣仗,高興壞了,「墨先生!她掀台子了!容不得了!派人上船,擒住她!」
南雲初冷笑,一步未退,「永夜今日只為護衛僱主契約而生,誰敢踏過船板一步,便視同劫掠,對付劫匪,我向來只有一個規矩,不怕死,那就試試。」
海面一時寂然,這威嚇,遠比狂犀聲嘶力竭的挑唆更有力量,原本鼓譟的眾人,紛紛將目光投向墨寒,等候解決方案。
霧靄繚繞間,男人膚色有種不見天日的冷白,他沒看狂犀,也未再看南雲初,視線落在霧色深處。
一片荒蕪。
南雲初心微動,第一次見墨寒,他不是這幅模樣,雖說斯文,可還是有狠勁,如今像是病態了。
厲沉淵究竟跟他交易了什麼?
墨寒略作沉吟,才一副公允之態,「口舌爭不出對錯,刀槍斷不清是非,船,暫泊港內,貨不動,永夜的人可留,明日碎星議事廳,各島當家坐下談。」
狂犀急欲開口,墨寒抬手,一個極輕的動作便止住了他,「談得攏,永夜往後在碎星的腳步,無人再攔,談不攏……」
他未說下去,唇畔噙著一縷難以捉摸的弧度,無端透出幾分深海般的寒意。
「屆時,是敵是友,是禮是兵,全在你一念之間。」
南雲初頃刻便讀懂了話里藏著的退意,墨寒這是在遞梯子。
不扣船,不查貨,只請「談」。
談不攏已經說明了一切。
他要借著這一天時間,部署如何體面地退場,如何把狂犀推上絕路。
「既然墨先生願主持公道,我自然奉陪。」
她應了。
墨寒輕頷首,不再多言,往遊艇內去,狂犀臉色鐵青,狠狠剜了南雲初一眼,憤憤跟上。
祁念望著墨寒的背影,一直在隱忍的她,手都要掐出血印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