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祁念約好的碰頭地兒,在浦國,四年前,這片海域炸過暗梟的船,滄瀾號自動駕駛,最高三十五節,晃晃悠悠開了三天,總算在碼頭靠了岸。
一進熱帶,風都變了味兒,不像北城冰天雪地寒冷,這邊海風黏的,貼著皮膚。
貨輪靠碼頭時,祁念就杵在棧橋盡頭,身後一字排開三十幾個人,清一色的黑,清一色的面無表情。
她兩手插兜,盯著船。
這架勢,不像是出任務的,像來堵人的。
南雲初站在船舷邊,隔著那片渾濁的海水跟她對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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誰也沒先動。
千面悄無聲息湊過來,「隊長,要不要……」
「不用。」南雲初打斷她,手搭上欄杆,「待在船上。」
這艘遠洋貨輪不算最大型,除去吃水深度,只有六層樓高,她順著舷梯走下去,不緊不慢。
祁念沒迎上來。
南雲初走到一半停了,身子靠著欄杆,沖岸上抬了抬下巴:
「上來。」
祁念扯了下嘴角,不是笑,是那種「你逗傻子呢」的表情。
「你讓我上我就上?」
「船在岸邊,你在岸上。」南雲初也笑,「不上船,打算吹一宿海風?」
「洛檸,少跟我來這套。」祁念聲音沉下來,帶著點壓不住的火,「當初怎麼談的?我出人出力,你帶我找墨寒,現在正主跑了,我這趟算什麼?給你當免費打手?幫你平碎星的爛攤子?我圖什麼?」
「圖他。」
南雲初下了最後幾級台階,站到她面前,離得不過一臂遠,「墨寒還沒撤,他跟厲沉淵談是談了,談成什麼樣,退不退、什麼時候退、退多少,現在全是未知數,你現在掉頭就走,那才真見不著。上船,到了碎星,至少有機會堵他。」
「至少?」祁念眼神嫌棄地剮過來,「我做事,要的是絕對,不是『至少』。」
她什麼時候這麼好糊弄過?
為個「至少」就上船,傳出去她還怎麼混?
身後的弟兄怎麼看她?
可偏偏,後半句才是重點。
墨寒還沒撤。
人還在,就有機會。
她是有點雙標,剛才還「要絕對」,現在「有機會」差不多也行了。
只不過,這還不夠完全能讓她點頭。
南雲初料到沒那麼容易,這人不來點狠的,請不動。
她往前挪了半步,壓著嗓子,只讓祁念一個人聽見,「你聰明一世,糊塗一時,墨寒會因為三言兩語就退出海域?」
祁念沒吭聲,眼神卻動了一下。
那一下,南雲初看清楚了。
鬆動了。
她趁熱打鐵,語速放緩,一字一字往她耳朵里砸,「厲沉淵能說服他,要麼攥著要命的把柄,要麼開了他沒法拒絕的價,墨寒不缺錢,跟厲沉淵也沒什麼生意往來,那你想想,剩的是什麼?」
祁念嗤了一聲,「把柄。」
「對。」南雲初嘴角勾了勾,「能把墨寒這種人都壓住的把柄,你想不想要?」
海風灌進來,祁念的頭髮被吹得亂七八糟,她攏了一把,露出整張臉,眉眼間的冷意淡了些,換上一種耐人尋味的神色。
是啊。
墨寒什麼陣仗沒見過?
海上的風浪,道上的恩怨,經營了這麼多年的地盤,說讓就讓?
除非有人捏著他命門,一捏就疼,疼到不得不鬆手。
而厲沉淵——
那男人不出手則已,但凡出招,從不落空。
祁念忽然笑了,笑得有點複雜,像是牙疼又像是痒痒,「洛檸,你坑我一次,最好別來第二次,更別給我畫餅。」
她頓住,思考了三秒,「畫也可以,但別畫太遠,我這人餓得快,吃不到嘴裡,可是會掀桌子的。」
南雲初最不怕威脅,尤其當威脅來自祁念,厲沉淵和墨寒談了什麼,她雖不知道。
但有些事,不需要知道,只需要確定。
她唯一確定的是:墨寒一定會去北城,親自去找厲沉淵。
沒有利益往來時,能捏住死穴的,只能是見不得光的東西。
而見不得光的東西,又怎麼可能是線上談談就能解決的?
她輕輕笑了下,碼頭燈光昏黃,那笑映在她臉上,像玉石,冷而潤。
「我負責把你帶到能吃上餅的地方,至於最後吃不吃得到……」她目光直直看進祁念眼睛裡,「你對自己就這麼沒信心?人都送到嘴邊了,還拿不下?」
激將法。
簡單,粗陋,甚至有點老套。
但對祁念,管用。
況且南雲初從不虛張聲勢,沒把握的事絕不多言。
與其滿世界亂竄去找墨寒,不如選這個主動送上門的。
祁念轉身,沖自己那邊揮了揮手,聲音拔高,「上船!」
三十幾人拎起腳邊的裝備,魚貫走上舷梯。
祁念最後才動,上了幾步,忽然停住,回頭看向岸邊的南雲初。
「你男人那麼能作,不管管?」
南雲初攤手,「管不了。他腦子轉起來,十條狗都攆不上。我到現在都不知道他怎麼跟墨寒談的,談了什麼。」
祁念臉色當場就變了,站在舷梯中間,不上不下。
「不知道?」她一字一字往外咬,每個字都帶著冰碴子,「你連談的什麼都不知道,就敢給我下承諾?我當你手裡攥著王炸,合著是連底牌都沒摸清就敢跟我叫地主?」
南雲初心道壞了。
剛才那話,實誠過頭了。
實誠到在祁念耳朵里翻譯成:我根本沒底,全靠蒙。
她還沒來得及圓,祁念已經抬手朝舷梯上那三十幾號人一揮——
「下船!」
聲音不大,但夠所有人聽清。
三十幾號人齊刷刷停住,面面相覷兩秒,二話不說掉頭往下走。
祁念又補了一句,「走快點,趁天黑前找個地方喝酒。」
南雲初頭皮一麻。
人要是真下去了,再請上來可就難了。
她兩步跨到舷梯邊,一把攥住祁念手腕,力氣沒收著,祁念被她拽得一趔趄,差點從舷梯上栽下來。
祁念甩手沒甩開,氣笑了,「洛檸,你撒手,咱倆今天這買賣,沒得談了。」
南雲初攥著不放,「我說不知道交易什麼,但我幾時騙過你?就算他不去北城,天涯海角我定把人按到你面前。」
祁念斜眼睨她。
南雲初不在乎,推著她往舷梯上拱,「船上有酒,存了十五年的威士忌,特意為你帶的,邊聊邊談計劃。」
先喝酒,喝完再說,喝高了什麼都好說。
祁念也不是真要翻臉。
台階給了,就順著下了。
半推半就,又上了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