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城,晚七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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車子泊在陸家門口。從西北回來這一路,兩人話不多,該說的早已說完。
南雲初決定今晚就走。
貨輪慢,到碎星要三天,中途繞道接祁念,又得耗上一兩日,她沒打算等。
厲沉淵回了景山府取東西,約好兩小時後碼頭見,她通知完祁念和渡鴉計劃提前,隨手塞了幾件衣服,發動車子駛向港口。
港口晝夜不休,引航、拖輪、調度,二十四小時連軸轉。夜晚,正是貨輪出港的高峰期。
滄瀾號的手續和貨物早就備妥,只等起錨,委託方安排的人手全清退了,就留祁念的人。
南雲初下車時,一眼就看見燈下的厲沉淵,他正望著貨輪,身側是江則,還有一個陌生女人。
二十五六左右,黑色工裝乾淨利落,站姿是練過的,不招搖,也不藏拙,像塊石頭,放哪兒都不礙眼,搬起時又能砸人。
南雲初沒見過她,卻莫名覺得眼熟。
身高。髮型。身形。
跟她幾乎一模一樣。
江則瞧見她走近,稍稍退開半步,讓出位置,介紹黑衣女人,「南小姐,這位是千面,以後,她跟著你。」
南雲初眉頭輕擰了下,沒立刻接話,她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女人,千面任由她看,不躲不閃,眼神清正,無諂媚,也無畏懼。
她想了片刻,忽然明白那份眼熟從何而來,怕不是在勝天賭坊里「那位」冒充她的人。
「有活她干,沒事她不說話。」江則言簡意賅地完成交接,「現在開始,你的了。」
千面上前半步,略一頷首,「隊長。」
然後沉默地退到一旁,姿態恭敬卻不過分卑微,距離保持得很合適,既能隨時聽候吩咐,又不會侵入私人空間,她很懂得如何讓自己不顯眼。
南雲初收回目光,算是認了這聲稱呼,眼下正是用人之際,她沒問千面的來歷,能被厲沉淵擺上檯面的,想必已經練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。
周圍人識趣地退至五米開外。
貨輪前只剩他倆。
厲沉淵朝她走來,從口袋裡取出一塊表,百達翡麗,帶定位和監聽的那款。
他垂著眼,拉過她的手,錶帶觸感冰涼,南雲初手指微縮,卻被男人扣住手指,沒讓逃。
「記不記得答應過我什麼。」
他專注扣著錶帶,不是質問,更像一種確認,或者……提醒。
南雲初當然記得。要通知、要商量、要組隊,任何計劃變動,不得隱瞞。
「記得。」她抬了抬手腕,錶盤在碼頭的燈下閃了閃,「所以你塞個小間諜進來,我的行動瞞不了你。」
「是助手。」他糾正。
「嗯。」南雲初點點頭,「帶定位的助手。」
厲沉淵本就因為南雲初要出海陰鬱著一張臉,現在又蒙了一層寒霜,「千面不礙事,礙事的東西,我不會給你。」
這男人塞人向來不講情面,只講效用,南雲初需要幫手,他就給個用得上的,至於是不是順便盯著她安危,那是另一回事。
碼頭的風忽然大了起來,南雲初外套被吹得朝兩側撩開,臉都紅了,是凍的。
兩人對視著。
橘色燈光在他們之間流淌,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,幾乎要糾纏在一起,又在腳邊清晰地一分為二。
離別時,無言的凝視往往最有力量,好像有很多話要講,又好像什麼都不必講。
貨輪響起第一聲汽笛。
手續辦妥,該離港了。
厲沉淵雙手插進大衣口袋,往後退半步,給她讓出路。
「走吧。」
南雲初站著沒動,隔了兩秒,她忽然上前一步,拽住他的大衣領口往下拉,這動作來得突然。
厲沉淵被她拽得微微傾身,還沒反應過來,唇上就落下一個吻,不深,也不纏綿,甚至有點匆忙。
親完就鬆手,退後,轉身。
「走了。」
她登船,厲沉淵也回莊園了。
……
方坤的事可以先放一放。
厲沉淵眼下有更要緊的。
墨寒。
他與墨寒算舊識,無深交,無死仇,不過點頭而過的面子情。
但有一個人,不一樣。
暗梟。
暗梟與墨寒交情匪淺,當年永夜覆滅,墨寒究竟參與了多少,又暗中給予了多少支持,這些事,只有墨寒自己心裡清楚,旁人查到的,不過是冰山一角,零星的線索拼湊不出完整的真相。
厲沉淵在茶台前坐下,拎起茶壺。
空的。
江則上前接過,重新注水,一言不發,靜候吩咐。
厲沉淵指尖輕叩扶手,節奏散漫,一下,頓住,再一下。
良久,薄唇輕吐,「聯繫墨寒。」
江則拿起手機,卻沒撥,「談什麼?」
「他父親的死。」
厲沉淵扯了扯唇角,那抹弧度冷得不像笑,「十五年了,那塊石頭壓得他夜夜難安,如今,這世上唯一活著的知情人,在我們手中。」
江則反應很快,「黎清歌。」
墨寒父親的死,當年道上沒人說得清,明面上是仇家尋仇,可仇家是誰、怎麼尋的、事後去了哪,墨家查了十五年,查不出個所以然。
知道內情的人,要麼死了,要麼瘋了,要麼人間蒸發。
只有一個例外——
黎清歌。
那一年,黎家風頭正勁,黎父接觸的人和事都太深太雜,墨寒的父親和黎父在同一個地方出事。
而黎清歌,親眼在場。
真相,只握在她一人手中。
江則瞬間通透。
眼下海域所有的紛爭亂局,根結全在墨寒身上,厲沉淵這是要拿真相當籌碼,逼墨寒退出這場博弈。
他一退,海域無主,局勢自穩,狂犀那群烏合之眾,翻不起浪;方坤有心攪局,也無能耐成勢。
可江則依舊放心不下,斟酌著開口,「碎星地界再亂,也是日進斗金的盤子,單憑一個沒落地的真相,就讓他放棄整個海域,墨寒未必肯鬆口。」
厲沉淵拎起沸水,不疾不徐注入茶壺,出湯,分杯,將第一盞推到江則面前。
「海域,不過是他眾多生意里的一塊。」男人向後靠去,雙手交疊,姿態慵懶,眼底卻寒得滲人,「他翻來覆去查了這麼多年,找不到人問,尋不到證,錢勢不缺,就缺一句能砸碎他十五年心魔的真話。」
江則眉頭依舊緊鎖,沉聲追問,「可萬一,他知道真相後,轉頭對付南小姐怎麼辦?」
厲沉淵端起茶盞,淺抿一口,任由苦澀在舌尖蔓延開,才緩緩放下杯子。
他眼底掠過一絲深不可測的淡笑,快得轉瞬即逝,「我給的,只是見黎清歌的機會,至於他想問什麼、黎清歌答不答、答多少,全看他自己的本事,我們,不插手。」
江則不再問了,黎清歌最聽厲沉淵的話,墨寒只能見到人,真相,挖不出。
剛按下撥號鍵,厲沉淵平淡的聲音再次響起,添了一句,「他若應了,再加一條。」
江則側耳,靜聽下文。
厲沉淵垂眸,目光落在杯中殘茶上,茶葉梗豎著,晃得人心頭髮緊。
「讓他假意幫狂犀。」
這是先給狂犀一顆定心丸,讓他覺得自己有靠山,才會把所有人押上桌,等他把人聚齊圍在南雲初身邊,等他以為南雲初四面楚歌、無路可退的時候——
墨寒立刻抽身,反水。
一撤,狂犀就成了孤軍。
孤軍不會退,只會死扛。
然後南雲初,一網打盡。
「墨寒會答應嗎?」江則問,「這等於讓他親自下場做戲,戲演完了,他徹底沒了信譽,以後道上……」
「他不在乎名利。」厲沉淵淡漠截斷,「額外加的條件,辦成,我欠他一個人情。」
江則再無猶疑,厲沉淵已將利弊、盈虧、得失,連同人心的曲折算計,悉數攤開得明明白白。
墨寒會接的。
虛妄比不上觸手可及的真相。
這哪裡是提議。
這是量身定做的餌。
尤其是對墨寒這種在算計里找快感的人,幾乎是烈風撲面的邀請:用一次信譽的微損,演一場無傷大雅的戲,換他追查半生的真相,再加厲沉淵一個千金難買的人情。
太划算了。
划算到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