宿醉的生物鐘徹底失靈,南雲初睜眼時,日頭已烈,她皺了皺眉,翻了個身,腰酸。
再翻,腿也酸。
那霸王酒後勁真不是吹噓,當場灌下去沒感覺,吹了會兒風,就不知道東南西北了,喝得腦子管不住嘴,嘴管不住身子。
頭倒是不疼,就是回房前的一切記得清清楚楚,回房後的畫面斷斷續續,像信號不好的老電視,畫質從:1080p→720p→360p。
最後是雪花點多過影像,一點看不真切。
她掀開被子一角。
一絲不掛。
南雲初閉了閉眼,婚期已定,發生什麼不算意外,她只怕自己借著酒勁,幹了更丟人現眼的事。
想了半晌,記憶仍是一地碎片。
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伴你閒,𝓉𝓉𝓀.𝓉𝓌超貼心 】
算了。
人生智慧:想不起來的事,就當沒發生過。
她揉了揉後頸,正想下床,餘光猛地瞥見床尾沙發里坐著個人。
厲沉淵。
南雲初一把攥住被角,整個人往床頭縮了半尺,因為男人在盯著她看,表情不太對勁。
陽光被厚重的窗簾濾成一片朦朧的灰白,落在他周正挺括的西裝上,那張臉本就生得冷,此刻薄唇緊抿,周身的氣壓像是剛從什麼糟心事兒里拔出來,還沒徹底緩過勁。
她乾咽了一下。
昨晚到底幹什麼了?撒潑?胡說?還是……
吐他身上了?
罪行猜測排行榜:第一名:吐他身上;第二名:打了他;第三名:說了不該說的;第四名:以上全部。
心口一咯噔,她決定先開口扯點別的,「……你怎麼坐那兒?」
厲沉淵換了個姿勢,長腿放下,後背緩緩靠進沙發里。
「在看你能睡多久。」
男人聲音不高,沉沉的,帶著沒睡好的微啞。
南雲初有些心虛,腦子裡那些破碎的畫面翻騰得更厲害,她舔了舔有些乾的嘴唇,「昨晚……我沒做什麼特別出格的事吧?」
問得小心,又帶著點「千萬別有」的僥倖。
厲沉淵沒答,卻站起身。
南雲初眼睜睜看著他一步步走近,那雙腿在西褲里顯得又長又直,每一步都踩在她心尖上。
完了完了,這是要親自過來清算?
她指節攥得發白,又往後縮了半寸。
厲沉淵到床邊停住,然後抬手,慢條斯理地解領帶,灰藍色,真絲面料,暗紋是極淺的幾何圖形,在光線下才能看出來。
他手指勾住領結往下一拉,便鬆了,從襯衫領口滑出來,被他拎在手裡。
南雲初瞳孔微縮。
這動作……這場景……這氣氛……
腦子裡瞬間閃過八百種可能,每一種都讓她心跳加速。
「厲沉淵。」她連名帶姓叫他,顯得正式,也顯得在努力講道理,「有話好說,昨晚不就是喝多了點,問題不大,還是可以文明解決的,對不對?」
她仔細觀察他的臉,還是那副看不出深淺的樣子,只好繼續往下猜,把最有可能的「罪行」攤開來。
「是吐你身上了,還是撒酒瘋打你了?」她破罐破摔的坦蕩,「直說,我認,我賠罪。」
厲沉淵將領帶往床尾一搭,在床邊坐下,一隻手撐在她身側,傾身逼近。
「昨晚的事,記得多少?」
這個距離,這個姿勢,南雲初覺得自己像被審問的嫌疑人,偏偏身上還沒穿衣服,氣勢上先輸八成。
她把被子往上拽,「……斷斷續續。」
「斷在哪兒?續在哪兒?」
這問題問得刁鑽。
南雲初認真回想了一下,「斷在回房之前,續在……」
話沒說完,意思已經到了。
厲沉淵不再追問,只沉沉看著她。
南雲初臉燒得慌,不能再呆下去了,她決定戰略性撤退,一把撈過床頭櫃的浴巾,動作快得像搶,「不管續在哪,等我穿上衣服再說。」
話音未落,人已經三步並作兩步往浴室鑽。
動作一氣呵成。
厲沉淵看著那扇關上的門,唇角動了動,沒出聲。
浴室里。
涼水潑在臉上,殘存的酒意和混沌被激得一顫,南雲初雙手撐在盥洗台邊,盯著鏡中的自己。
那些閃回的畫面,被冷水一激,似乎清楚了些,她好像說了很多話,記不清具體,唯有一個畫面忽然格外清晰:她很認真地要求,要用他那條藍色領帶綁頭髮。
她很少向他索要私人物品,難怪他記住了。
南雲初笑了笑,快速收拾好,浴室里沒衣服,她換上乾淨的浴袍。
出來時,厲沉淵已不在床邊,在窗邊抽菸,哪怕倦色未褪,依舊風姿卓然,清雋出塵。
她拿起那條領帶,在手上繞了兩圈,遞過去,「你幫我。」
厲沉淵接過,煙仍銜在唇間,「怎麼綁?」
南雲初在自己腦袋上比劃了一下,「就……紮起來啊。」
厲沉淵:「……」
他當然知道是扎頭髮,只是從未替女人做過,鬆了怕散,緊了怕疼;盤高盤低,終究得她自己順眼。
不懂歸不懂,動手的能力總歸不差,男人掐滅煙,手指攏順她散亂的長髮,動作很輕,偶爾勾到髮絲,便頓住,再放緩。
南雲初垂著眼,地上兩道影子疊在一起,他的輪廓覆著她的,其實這種感覺很美好,很踏實。
可她不知怎麼的,有一種很強烈的不安,這不安沒有形狀,不關乎成敗,不關乎敵手,甚至不關乎未來莫測,像是身體比腦子先感知到了什麼,又說不出來是什麼。
幾分鐘後,一半青絲被束成一個松垮好看的結,一半散著,領帶垂下的部分不長不短,尾端恰好搭在她肩後。
南雲初沒照鏡子,轉身環住他的腰,埋進他懷裡。
厲沉淵低頭看她,「怎麼?」
南雲初悶了一會兒,才出聲,「厲沉淵。」
「嗯?」
「我有點心慌。不知道慌什麼,就是不踏實。」
厲沉淵的手覆上她後背。
沉默。
她不安,他又何嘗不是。
他可以讓很多事變得簡單,如果南雲初只是個尋常女人,從未握過槍柄,未曾見過血與火的真實面目,他大可將她護在北城,一世周全。
可她不是。
他攔不住她要走的路,也不該攔。
厲沉淵沒接「心慌」的話,轉而道,「吃完午飯回北城,方坤有動作了。」
南雲初環在他腰上的手臂微微一僵,「什麼時候的事?」
「昨天夜裡遞來的消息。」厲沉淵鬆開她,拿起桌上的煙盒,敲出一支,試探了幾手,沒真動,但也夠說明他坐不住了。」
南雲初立刻懂了,「計劃提前?」
「是你那部分必須提前。」厲沉淵攏火點了支煙,「方坤派人去了海域,在他有大動作之前,截住。」
南雲初那片混沌與心慌瞬間褪去,思緒從被動承受轉為主動推演、拆解、預判。
方坤坐不住了,碎星的事,迫不及待要插一腳,是想讓她在那片海域,有去無回。
她沉吟幾秒,「提前多久?」
「明天。」
「可以。」南雲初轉身找衣服,「不過回去前,我還得去個地方。」
厲沉淵沒問去哪,只抬腕看表,「兩小時夠不夠?」
「用不了。」南雲初利落穿上外套,「很快。」
……
時間緊迫。南雲初匆匆扒了幾口飯,便去找沈臨。
東西已備好。
永夜的旗。
自上次與「鷹」談崩,沈臨便著手準備,在這片地界,消息自有它的走法,老規矩一直沒變過:無論哪家勢力,往別人地盤插旗,便是宣告,紛爭起了,走貨的、跑人的,不管哪一行,眼睛擦亮,這兩家要見真章了。
旗在,尚有轉圜餘地,還在談。
旗毀,便是不死不休。
戈壁通往草原的那條道,離度假酒店五十公里,南雲初沒耽擱,獨自驅車。
半小時後,車停在戈壁灘邊緣。
向前,是灰黃沉寂的沙石;向後,是漸次染綠的草場與遠山,一條被車輪反覆碾軋出的土路,從腳下延伸,消失於地平線後。
這就是那條「道」的起點。
南雲初推門下車,戈壁乾冷的風灌滿外套,她手裡握著一卷防雨油布包裹的東西,另一隻手隨意插在外套口袋裡。
路口不止她一人,每條路起點都有一棟二層矮房,在距房子五十步處,她停下,仰頭。
二樓那扇無玻璃的窗口,一道身影斜倚窗邊。
是鷹。
他沒說話,沒動,只隔著這段距離,看著她。或者說,看著她手中那面旗。
南雲初走到路口最顯眼的位置,那裡有半截埋入土中的木樁,她蹲下身,解開油布,旗幟不大,六平尺見方,面料厚實,中心繡著永夜特有的、低調的紋樣。
她從工具包中取出幾枚粗長鋼釘,一柄短錘,整個過程,沒看鷹一眼。
錘擊三下,旗幟牢牢固定。她起身,拍掉手上灰,退後兩步。
旗在風中徹底舒展,立住了。
這時,她才迎上鷹的視線,沒有火花,只有冰冷的、心照不宣的審視。
無需言語,旗已插下,便是明牌。
所有狠話皆無意義。
求饒?鷹也做不到。
南雲初從口袋中掏出一把黑色手槍,她沒有瞄準窗口,而是對準房屋側面那堵空無一物的水泥牆。
扣下扳機。
「砰——!」
永夜回西北的第一聲響,在遼闊天地間,迴蕩,傳向遠方。
硝煙味被風迅速吹散。
她垂下手,收槍,轉身拉開車門。
引擎發動,車掉頭駛向來路。
西北不問你從何處來,只遞給你一捧沙:
「看,時間原本的樣子。」
然後指向地平線:「走吧,遠方還在遠方。」
走吧,終有一日,永夜會重回西北。
萬物皆有迴響
江湖不遠。
西北。
後會有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