浴缸的水涼透時,綿長的餘韻也終於歇止。
厲沉淵把人撈出來,用浴巾裹嚴實了,吹乾頭髮,再一路抱回床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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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人皮膚不是白了。
是泛著熱水泡過和情事後的淡淡粉紅。
厲沉淵連著幾天處理這些扯皮的爛帳,神經就沒放鬆,此刻倦意是有的,但更多是另一種消耗後的空乏。
他關燈,掀開被子一角躺進去,手臂習慣性地伸過去,南雲初便自動貼過來,尋到最契合的姿勢,半邊身子貼進他懷裡。
只是她一點兒睡意都沒有。
酒精的代謝路徑依次是,興奮期、共濟失調期、昏睡期,但南雲初走的是VIP通道:興奮期、更興奮期、以及「厲沉淵你別睡」期。
她現在的大腦是一座主題公園,過山車剛停,旋轉木馬就開了,腦子裡有天馬行空在跑,各種念頭毫無邏輯跳出來。
南雲初手指無意識地在男人胸膛上劃拉,先是繞著圈,後來大概覺得沒意思,又改成寫字。
「你猜……我在寫什麼?」
厲沉淵眼皮都懶得抬,喉間滾出一聲低啞的,「嗯?」
「猜呀。」她不依不饒,戳了戳他。
厲沉淵勉強掀開一道眼縫,對上黑暗中她亮得灼人的眸子,無奈配合,「……名字。」
「不對。」她尾音上揚,摻著點小得意,「再猜。」
「困。」他重新合眼,把她往懷裡攏了攏,他只想安靜地躺一會兒,最好能直接睡過去。
南雲初喝多鬧呢,使小性子,生氣了,轉身背對他。
厲沉淵剛要墜入夢境,被子裡那團溫熱不安分地拱了拱,他無聲嘆氣,再度睜眼,真是再怎麼困,都忍不下心冷落。
胳膊探到她身下,重新攬回懷中,唇挨著她面頰,粗糲的胡茬磨來磨去,「陪你聊。」
南雲初滿意了,被酒精點燃的活躍因子又開始滿場亂飛,東一榔頭西一棒子。
「我跟忽烈喝了四碗酒……」她拖著調子,思維跳得很快,「他都……都晃了,我沒晃。」
「嗯,你厲害。」厲沉淵閉眼附和,聲音沉沉,透著濃重的倦意。
南雲初安靜了會兒,在消化這句誇獎,然後她又開口,話題已經飛到了別處,零碎的,像是意識海里漂浮的碎片,隨手撈起一塊就說。
「星星會不會冷?」
窗簾沒有拉嚴,留下一道縫隙,墨藍的天空上,能看到幾顆疏淡的星子,遙遠,沉默。
「不會。」厲沉淵的聲音已經低得快聽不見。
「為什麼?」
「它們自己會發光。」
這答案取悅了南雲初,她動了動,蜷起膝蓋抵著男人腿側,「有道理,那月亮呢?月亮不發光,它反射太陽光。」
「嗯。」厲沉淵持續敷衍。
「所以月亮會冷嗎?」南雲初又繞了回去。
厲沉淵默然,酒精把她變成了十萬個為什麼,問題無邏輯,卻執拗地要個答案,「也許,所以需要星星陪著。」
南雲初沒再應聲,呼吸均勻綿長,像是睡著了,但安靜了不到一分鐘,又開始了。
「厲沉淵。」她又叫。
「……說。」
「我有點餓。」
厲沉淵揉了揉眉心,真是要命,這個時間,酒店餐廳早歇了,房裡只有水。
「忍忍,天亮吃。」
「餓。」南雲初強調,「晚上就喝了酒,沒吃東西,羊肉串……沈臨烤糊了,我沒吃。」
她竟然還有點委屈。
跟醉鬼,尤其是半清醒半迷糊、還特別執拗的醉鬼,是沒辦法講道理的。
厲沉淵認命地想要起身,「我去看看……」
話沒說完,南雲初卻忽然摟緊他腰,不讓動。
「算了。」她悶悶地說,「也不是很餓。」
厲沉淵身體僵住,又慢放鬆,重新躺好,就在他以為能睡的時候,南雲初再一次梅開三度。
「厲沉淵。」
這次他沒應,很輕地碰了碰她耳朵,示意自己在聽。
「你喜歡我什麼?」她問。
比喊餓更危險的問題,厲沉淵沒立刻答。
喜歡什麼?
太多了,也說不清。
最初或許是那份不管不顧的狠勁和生命力,像戈壁灘上掙扎著也要開出來的花,後來是了解後的心疼,是她強撐的堅強和偶爾的柔軟……
太多碎片,拼成了獨一無二的她。
但這些話,此刻說來太鄭重,也太不合時宜,她醒來未必記得,他也不想在這樣混沌的夜裡,用長篇大論去回答一個或許她自己都不明所以的問題。
「都喜歡。」最後,厲沉淵只給三個字,不夠細,卻已涵蓋所有。
南雲初對這個答案似乎還算滿意,調整了一下姿勢,整個人幾乎要嵌進他懷裡,「那你送個禮物給我。」
厲沉淵順著她問,「要什麼?」
「你昨天戴的那條領帶,灰藍色的,有暗紋。」
男人擰眉不解,「做什麼用?」
「綁頭髮。」南雲初答得理所當然,手指還比劃了一下,「我看過了,那個顏色,綁起來好看。」
喝醉了倒是會挑,厲沉淵想笑,又覺得困,只含糊應道,「明天給。」
「你說話算話?」她追問,仰起臉,鼻尖幾乎碰到他的。
「算。」
別看南雲初醉,記性還是好的,「嗯,那我記下了……」
枕邊許久沒有動靜。
窗外微弱的星光順著簾縫溜進來。
厲沉淵意識沉向睡眠邊緣,心想這回總該……
「厲沉淵。」
「……嗯。」他已經放棄抵抗,回應幾乎成了本能,沙啞得只剩下氣流。
南雲初極輕地、含糊地嘟囔了一句,像是夢囈,「你的山海……好看嗎?」
厲沉淵驟然清醒了一瞬,睜開眼,懷裡的人已經闔上眼帘,睡得毫無防備。
他無聲地扯了個弧度,那笑意很淡,卻裹著化不開的沉稠。
男人偏頭,自然輕吻她近在咫尺的唇角,不含慾念,如同確認一個溫暖的夢。
「你。」他低語,不似動情似情深,「不就是我的山海麼。」
山巒靜立,雲霧千重;江海之上,風波萬里,山海壯闊,可渡,亦可阻,是歸宿,也是天塹。
他們尚且不知。
真正的、名為「山海」的巨影,正於暗處無聲醞釀、合攏,那不是詩意的歸宿,而是勾連著未清算的舊帳、各方利益的猙獰角力,指向他們絕不願彼此犧牲、卻又不得不面對的殘酷抉擇。
此刻的相擁,是風暴眼中短暫停滯的甜蜜真空。他呼吸間的溫暖,她無意識蹭動的依賴,這方寸之間的靜謐與擁有,在即將到來的、以「山海」為名的滔天巨浪面前,珍貴得如同易碎的琉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