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雲初跟著他們往馬場邊的木屋走,其實是個半敞開的棚子,本地人叫「夏窩子」。
夏日裡用來喝酒吃肉、躲陰涼,冬日便架起鐵皮爐子烤肉,圍坐閒談溫酒,吹牛打趣。
木屋裡,沈臨已經把火生起來了,牆角整整齊齊碼著七八個酒罈子。
南雲初認得。
不是悶頭驢,也不是土燒。
是西北霸王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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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酒市面上買不到,也不是哪個廠子產的,是早年間幾個退下來的老釀酒師傅湊在一起,用土法子搗鼓出來的。
喝過的人都稱讚,一口銷魂,至於銷的是哪門子魂,是舒服得魂飛天外,還是烈得魂都給辣出來,那就見仁見智了。
一年就出幾百斤,不賣,只換。
拿東西換,拿人情換,拿消息換,換而言之,能喝到這酒的,要麼是「有故事的人」,要麼是「即將有故事的人」。
用這酒招待她,是給足顏面,卻也是一種體面的拒絕,不動聲色地,將她未說出口的請求擋了回去。
她本就沒多大把握他們會幫忙,現在知曉結果,心裡沒多少波瀾,甚至覺得這樣也好,彼此乾淨。
朋友和幫手,從來是兩碼事。
幫手是拿來用的,事情辦完,也就散了;朋友是拿來處的,處得久了,就成了自己人。
她回頭望,這一路走來,沒幾個真正的敵人,都是對手,上台,過招,退場。
一個接一個。
有人教會她狠,有人教會她忍。
有人渡她成人。
腳下的路,本就和別人不一樣,不必聽風而動,不必因幾句話、或一點不合心意就改了臉色。
不拿道德綁架任何人,
也不讓任何人用道德綁架自己。
人各有命,鳥各有林。
不必強求同路,不必強留同棲。
他們有他們的山海,她有她的歸途。
再多非議,再多不看好——
拼、斗、爭、搶、奪。
這。
就是她的宿命。
「砰」的一聲悶響,忽烈把酒罈往桌上一墩,「洛檸,聞聞,看能聞出幾度。」
南雲初湊近,酒香衝進鼻腔,辛辣里裹著糧食的醇厚。
她倒一點出來,抿一口,酒液在舌尖滾了一圈,咽下去,回味幾息才開口,「七十五,頭酒,沒摻過水,去年秋天釀的,陳到現在,辣味沉了,後勁還頂著。」
忽烈放聲大笑,「行家!就沖你這舌頭,今晚必須多喝幾碗!
說著就去端碗。
「慢著。」
阿雲慕悠悠叫停。
忽烈手一頓。
阿雲慕似笑非笑,「贏家還沒發話呢,忽烈大哥這碗端得是不是早了點兒?」
忽烈一見酒就挪不開眼,一點這才醒神,訕訕放下,賠笑,「我這不是先熱熱場子嘛!」
「熱場子?」阿雲慕從不放過任何一個懟忽烈的機會,「我看你是搶場子。」
老柴在一旁慢條斯理地捲菸葉,權當沒聽見這兩人鬥嘴,他倆一天不懟幾句,太陽都落得不對勁。
忽烈被噎得瞪眼,嘴唇動了動,憋出一句,「你這丫頭,贏一場就了不起了?說話夾槍帶棒的!」
阿雲慕懶得搭理他,轉向南雲初,唇角挑了挑,「洛檸,咱們不興傻喝,傻喝沒意思,喝到最後舌頭大了,腦子糊了,第二天醒來什麼都不記得,那是糟蹋酒。」
南雲初就知道這幫老傢伙,從來就不會幹巴巴悶飲,酒逢知己千杯少,話不投機半口多,必定還要搭點別的樂子。
她迎上對方目光,「你想怎麼玩?」
阿雲慕從身後拎出一張弓。
不是裝飾用的複合弓,是正經的老角弓,弓身烏沉,弦繃得緊緊的。
「射過箭嗎?」
南雲初點頭,「必修課。」
「那就簡單了。」阿雲慕把弓遞過去,「三十步,蒙眼,中十環的,可以指定一個人喝一碗,公平吧?」
南雲初接了弓,掂了掂。
阿雲慕這是在幫她。
她那句「從沒醉過」的狠話,忽烈肯定記在心上了,必定要跟她較出個真章。
那酒七十五度,西北人喚作「一刀封喉」,不是虛的,入喉一瞬,烈火從舌尖直燒進胃裡,真像利刃划過臟腑。
她酒量再豪,也絕不是忽烈這酒缸的對手。
可射箭,是忽烈的短板,他跳出來反對,「公平什麼公平?在座的除了洛檸,誰正經練過這個?她剛才可說了,『必修課』,永夜的必修課里有什麼咱們不知道,但能叫『必修』的,那都是練到吐的東西!」
阿雲慕笑意更濃,「那依忽烈大哥之見,怎麼才算公平?」
忽烈等的就是這句。
他手肘撐在矮炕沿上,擺出個敞開的架勢,「要我說,既然是喝酒,就得用喝酒的方式比,贏了能讓人喝,那輸了呢?是不是也該有個說法?」
阿雲慕沒接茬,只是看著他,等下文。
忽烈見她不接招,只好自己說透,「改一改,每人三箭,中十環,指定一人喝一碗;不中,自己喝一碗,誰也不占便宜,誰也別喊吃虧。」
「行。」南雲初一口應下,「我沒意見。」
本就是衝著她來的,她爽快,其他人自然沒話說。
屋外早擺好了傢伙,一捆箭,三十步開外豎著三個草靶,靶心畫得又圓又紅,像銅錢似的。
說是玩,其實是考。
考手感,考記性,考閉眼之後還能不能記住自己站在哪兒、靶在哪兒、風往哪邊刮。
忽烈心裡沒底,「我去看看靶子。」
南雲初唇角勾了勾,「看仔細點,一會兒可就沒得看了。」
忽烈步子頓了一下。
南雲初這話說的有意思。
——讓他現在看清,等會兒蒙上眼,就只能靠想像力了。
他梗著脖子往前走,步子邁得硬邦邦的。
等從靶子那邊回來,臉上的表情像是給自己做完了心理建設,往那兒一站,嗓門都高了三分,「洛檸,敢不敢跟我額外加注?」
「加注。」南雲初語氣淡淡的,「一杯。」
忽烈不樂意,「一杯有什麼勁頭,要玩就玩大的!」
「大的可以。」南雲初氣定神閒,「等你射中十環,再跟我談大的。」
潛台詞:你先把幼兒園畢業證拿了,再來跟我談考研的事。
忽烈瞬間語塞。
老柴沉默是金,一開口就是暴擊,「她意思是,你中不了。」
阿雲慕噗嗤一笑,「我也跟注,忽烈大哥,你的箭能挨到靶子邊,我自罰一碗。」
忽烈臉漲得通紅,一把奪過她手裡的弓,「都給我瞧著!」
他蒙上眼,拉弓搭箭,腰背繃直,氣勢這一塊,拿捏得死死的,至於準頭嘛……
第一箭,偏了,連靶邊都沒蹭著。
第二箭,還是偏。
第三箭,直接飛出了場子。
場面靜默一瞬。
沒了。
就這麼沒了。
偏、沒、影、了。
完美詮釋了什麼叫「差之毫厘,謬以千里」。
阿雲慕率先拍手鼓掌,「好箭法!差點就中了!」
差點,差得有點遠。
但確實是「差點」沾邊。
從邏輯上講,沒毛病。
忽烈一把扯下布條,看著空蕩蕩的靶心,臉都黑了,「這弓有問題!」
南雲初從他手裡接過弓,掂了掂,順手從箭筒里抽出一支箭,沒蒙布,直接閉眼。
拉弓、松弦。
一箭破空,正中靶心。
這套操作行雲流水,一氣呵成,帥得讓人想尖叫!
阿雲慕第一個反應過來,手裡酒碗往桌上一墩,扭頭看忽烈,調侃他,「忽烈大哥,你剛才說這弓有問題?」
忽烈臉色僵得更厲害。
阿雲慕不依不饒,笑得張揚,「來,給咱們講講,這弓是哪兒有問題?是它不聽話,還是它不認識你?」
忽烈被懟得啞口無言,悻悻倒酒,「行行行,我認栽,技不如人,行了吧!」
剛要仰頭喝下。
「哎——」阿雲慕伸手攔住,「急什麼,還沒完。」
忽烈一愣。
「洛檸中十環,按規則,她可以指定一個人喝一碗。」
忽烈臉又黑了。
輸了要喝一碗,打賭再加一杯,若是南雲初指定他,還要多一碗。
不是喝不起,是面兒丟不起。
南雲初嘴角彎了彎,掃過幾人,最後落在屋裡某個角落,「這碗,我讓別人喝。」
男人的自尊心總是在這種時候格外敏感,忽烈眉頭一皺,「你這是看不起我呢?」
「不是看不起。」南雲初語氣平靜,「我只是想知道,這霸王酒,灌一個不常喝白酒的人,幾碗能倒。」
阿雲慕瞬間會意,目光順著南雲初的視線,落向木屋角落。
老柴也抬眼。
忽烈也扭頭。
三道視線,齊刷刷鎖在一人身上。
沈臨正在鐵皮爐子邊上,專心致志地翻著烤架上的羊肉串,火星子噼啪地濺,他手裡的羊油刷子蘸了醬料,往肉串上一抹,「滋啦」一聲,香氣裹著白煙騰起來。
他嗅了嗅,挺滿意自己的手藝,又翻了兩串,才覺得不對勁。
太安靜了。
剛才還吵吵嚷嚷的,這會兒怎麼跟集體被點了穴似的?
他手上動作頓住,緩緩抬起頭。
三雙眼睛,像三盞探照燈,明晃晃地照著他。
沈臨心頭猛地一跳。
「……你們幹什麼?」
無人應答。
他又看向南雲初,對方嘴角那抹笑意,怎麼看都不懷好意。
內心警報拉得賊響:滿腦子都是,這女人要搞我!
果然。
南雲初指向桌上那碗酒,「請你喝。」
沈臨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,「不是,我跟你們賭了嗎?我射箭了嗎?我輸了嗎?跟我有關係嗎?」
這靈魂三問,問得理直氣壯,可惜沒人打算講道理。
「跟你沒關係。」南雲初接得順口,「但你在我眼前晃一晚上了。」
沈臨皺眉,沒聽懂。
阿雲慕好心替他翻譯,「洛檸的意思是,你晃得她眼暈,得治治。」
沈臨:「……」
這簡直就是公報私仇!
他晃?
他在這兒兢兢業業烤串,他晃???
他不喝白酒,南雲初清清楚楚,就是記著他摸了她男人、記著他給她下套,來報復了!
忽烈樂得有人頂缸,碗遞過去,「來吧沈老闆,要不了命,頂多暈一宿。」
沈臨端著碗,像端著一碗毒藥,眼裡寫滿了「洛檸你狠」。
要不是厲沉淵交代了多看著點南雲初,他扭頭就走,還巴巴在這兒給他們烤肉!
他深吸一口氣,咬牙湊到嘴邊——
那味兒直衝天靈蓋。
實在下不去嘴。
「不行。」沈臨正色道,「我想起來了,我對白酒過敏。」
這藉口找得匆忙,南雲初不拆穿,淡淡問,「過敏什麼症狀?」
沈臨腦子飛速轉動,「頭暈、臉紅、話多……嚴重了還會想跳脫衣舞。」
眾人沉默了兩秒。
阿雲慕眼睛一亮,還有這種好事?
她催促,「那你趕緊喝,我想看脫衣舞。」
沈臨瞪她,「你還是不是女人?」
「是女人。」阿雲慕坦然至極,「所以想看男人跳脫衣舞,有問題?」
忽烈笑得拍大腿,老柴嘴角抽搐,手裡的煙都差點卷歪。
沈臨臉綠得發青,這幾人分明是合起伙來作弄他,這酒要是不悶下去,他們斷然不會善罷甘休,總有更刁鑽的法子等著他。
識時務者為俊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