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柴那嗓子破音的喊,四匹馬跟四支離弦的箭似的,齊刷刷躥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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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雲初只覺得耳邊風「呼」地一下灌滿,黑馬的反應比她預想的快得多,前蹄落地再彈起,整個身子往前一縱,就已經衝出去半個馬身。
好馬。
真是好馬。
第一個彎道,四匹馬幾乎並排咬住。
阿雲慕占著右道,忽烈貼著左邊,老柴落後半個馬位,故意壓著速。
所有人都在等。
等哪個沉不住氣,等哪個先犯蠢。
南雲初不急。
黑馬還興奮著,耳朵不安分地轉來轉去,一會兒聽聽她的動靜,一會兒辨辨馬蹄聲的遠近,一會兒又去捕捉風來的方向。
她輕輕拍了拍馬脖子,示意它穩住。
第二個彎道過後,忽烈開始發力,幾步躥到前頭,拉開半個身位。
阿雲慕不動,老柴不動。
南雲初也不動。
不是追不上,是不能追。這才一圈,現在把力氣耗盡,後頭三圈拿什麼拼?
第三圈開始,忽烈依舊領先。
老柴動了,那匹其貌不揚的馬,速度突然提起來。
阿雲慕側頭掃她一眼,也開始加速。
賽道上,南雲初落了後。
她仍不追,不是不想,是覺出不對勁了。
黑馬蹄下發飄。
呼吸亂了。
關得太久,長途奔襲下來,體力早就透支。就像人跑岔了氣,越用力越難受。
馬不懂量力而行,不懂來日方長,它只知道:自己是賽馬,背上馱著人,就該跑到死。
南雲初忽然攥緊韁繩,勒馬懸停。
它已經沒有衝刺終點的餘力,這樣強撐,就算不死,也廢了。
贏不贏不重要,她是來收服人心的,不是來爭一時榮辱。
黑馬被迫減速,前蹄高高揚起,幾乎直立半空,發出一聲悽厲長嘶。
月光之下,一人一馬宛若凝固的雕塑。
女人坐在馬背上,長發隨風飛舞。
美。
也危險至極。
稍有不慎,摔下來就是斷骨。
厲沉淵在場邊,瞧著這一幕,眼帘緩慢掀起,又落下。
一言不發。
馬蹄重重砸落地面,揚起漫天塵土。
奔跑時還能強撐,這一停,黑馬前腿一軟,整個身子徑直往前栽。
南雲初來不及多想,縱身躍下,順勢側翻,連滾兩圈卸掉衝力,穩穩站住。
她走回去,手貼上馬脖子。
全是汗。
涼的。
她沒看終點,只牽著黑馬,慢慢朝場邊遛去。
不需要看。
馬蹄聲已經告訴了她一切,阿雲慕第一個衝線,忽烈緊隨其後,老柴壓著速度收尾。
三人勒馬轉身,目光齊齊落在賽道那頭緩緩走來的身影上。
忽烈贏了,贏得堂堂正正,可他臉上沒有半分得意,反而多了幾分審視,就像贏了牌卻發現對手根本沒出王炸。
賽馬、喝酒,不過是個由頭罷了,他們心裡早就有數,南雲初要找他們幫忙。
不露面,顯得沒人情味。
見面,她開口,推拒的話又該怎麼說?
不如賽一場馬,喝一頓,熱熱鬧鬧地應了這份情,成了,是情分;不成,也全了臉面。
江湖上的人,向來懂得這分寸,給彼此留一步,往後才好相見。
永夜剛回西北,就已置身三家圍獵之中,四面楚歌尚能應對,八面埋伏才真要命。
他們不是不願意幫,手底下的人哪個不是拖家帶口,身負牽掛,肩上挑著生計?
押上一切助永夜一臂之力,它若不能再次崛起,那他們也將隨之傾覆。
萬劫不復。
這世間,雪中送炭者寡,錦上添花者眾,不是人心薄涼,而是輸不起。
沈臨站在厲沉淵旁邊,目睹全程,從南雲初勒馬那一刻起,他臉上那點等著看熱鬧的興味就變了形狀,先是愣,愣完眉梢挑起來,挑到一半又落下去,落下去之後就沒再起來。
「我以為她要贏的。」
聲音不大,不像跟厲沉淵說話,倒像自言自語。
男人沉穩從容,神情瞧不出一丁點變化,「喝酒時你看著點。」
那三人把本地烈酒當水灌,從前南雲初還能應付,這幾年極少碰酒,遇上酒蒙子,怕是要吃虧。
沈臨皺眉,「不是,自己媳婦自己不看,你幹嘛去?」
早在賽前,賀宴禮就發來消息,方坤那邊出了狀況,厲沉淵一直壓著沒處理,等南雲初賽完。
他朝酒店走去,只丟下兩個字,「有事。」
「你能有什麼事?」沈臨衝著他背影大喊,「這兒除了喝酒就是睡覺,你是要去批文件還是怎麼著?」
厲沉淵腳步沒停,只側過半張臉,月光把他的輪廓削得又冷又利,語氣淡漠至極:
「你管我?」
說完再沒回頭,背影又高又絕情。
沈臨氣結。
抬頭看月亮,深呼吸,再深呼吸。
這人。
真是。
他算是看明白了,厲沉淵那張嘴,不是不會說人話,是分人。
對他,是刀子。
對南雲初,是糖。
他決定不跟這男人一般見識,畢竟是自己看上的人,氣也是自己招的,什麼場面沒見過,這點區別對待,受得住。
南雲初扶著馬走了近十分鐘,抵達終點。
阿雲慕居高臨下坐在馬背上,嘴角勾著,那笑不刺人,就是有點意思,「酒備好了,洛檸,今晚怎么喝,可得我說了算。」
南雲初垂眸拍掉袖口塵土:「嗯,願賭服輸。」
輸了認帳,沒什麼好辯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