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0章 跑吧,西北的兒女

  南雲初解開黑馬的韁繩。

  它生性警覺,以為又要被逼馴服,下意識後退半步,蓄勢待發,隨時可能踢咬反抗。

  一人一馬靜靜對峙,約莫半分鐘。

  南雲初望著它的眼,老隊長曾說過:馬比人靈,它能嗅出你心裡是懼,是戾,還是真的不在乎。

  「你本就不願被馴服。」她似自語,又似對馬低語,「我懂。」

  「你生來就是自由的。」她說著,手掌緩緩探出,停在它鼻樑前三寸處,「你跑草原,聞慣了風的味道,冷不丁被關進這四方框裡,還有人拿鞭子逼你低頭,換作是我,也不會甘心。」

  黑馬耳朵動一下,又往後轉一點,像是在聽。

  南雲初指尖順著它的面頰向上,試探性觸碰它耳根,「我不是來馴你的,是來問你,要不要陪我跑一段?」

  「我不縛你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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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黑馬沒躲開南雲初的手,扭頭看看別處,又扭回來,耳朵一會兒壓平,一會兒豎起,像是在掂量這話里有幾分真,幾分假。

  馬廄那頭傳來一聲輕咳,是沈臨在遠處張望,大概是想看看這邊什麼動靜,又不敢靠太近。

  南雲初沒理會。

  她手指滑到馬的面頰上,拇指輕輕蹭過它眉骨那塊凸起的骨頭,那兒的毛短,手感微微發澀,皮毛之下心跳仍急促,可那劍拔弩張的對峙感,已然淡去。

  時機差不多。

  「我知道你聽得懂,只是不願再信人。」

  她繞到馬身側,一手輕搭馬背,一手扶著馬脊,足尖一點,翻身便要躍上馬背——

  黑馬的反應幾乎是瞬間的,後腿猛地一蹬,整個身子往旁邊一擰,前蹄高高揚起,發出一聲短促的嘶鳴。

  南雲初還沒坐穩,就被那股力道甩下來。

  落地時,手肘先著。

  乾草飛濺,撲了她滿臉。

  黑馬退到馬廄另一頭,鼻孔大張,噴著粗氣,兩眼死死鎖住她。

  有戒備,有抗拒。

  南雲初撐地坐起,手肘蹭破皮,衣服摩擦得有點刺疼,火辣辣地,她不起來,就坐在那。

  厲沉淵唇間銜著煙,終究沒有上前。

  靜了幾秒。

  「是我急了。」

  她聲音微喘,卻無半分氣餒。

  「我剛才說,不馴你,這話不假,可我沒說全的是……」

  南雲初起身,再度走近,卻不再伸手,只站在三四步外,「我想讓你信我,我不會用馬鞍,不會拿鞭子抽你,不會拿馬刺踢你,不會勒緊韁繩讓你喘不過氣。

  黑馬凝視著她。

  南雲初也凝視著它,「就我,和你,你盡情跑,想往哪跑往哪跑,想跑多快跑多快,我跟著你。」

  黑馬開始不安,前蹄在地上刨兩下,不是要尥蹶子的那種刨,是猶豫,是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的那種煩躁。

  最後,它自己把腦袋湊過來了。

  不是親昵的蹭,就是湊過來,鼻尖對著她肩膀,停在那兒,不動了。

  南雲初沒笑,也沒急著夸。

  只是把手重新抬起來,比剛才還慢,一點一點靠近,給它足夠的時間躲開。

  黑馬沒躲,碰到鼻樑的時候,它噴口氣,噴在她手背上,熱的,還帶著點草料味兒。

  南雲初手指從鼻樑往上,划過眉心,又落回耳根,一遍,兩遍,三遍。

  黑馬的眼睛半闔下來。

  這回是真行了,她手撐上馬背,腰腹發力——

  人翻上去了。

  黑馬就那麼站著,等她坐穩。

  南雲初伏低身子,貼在馬脖子上,手輕輕拍拍它頸側。

  「走。」

  黑馬沒動,蹄子釘在原地,脖子梗著,耳朵卻往後轉,像是在聽背後的動靜。

  聽她呼吸是急是緩,聽她身子是僵是松。

  也在想。

  想值不值得。

  因為往常這個時候,人上馬背,早就抽鞭子了。

  南雲初不催,不踢,不打,只是伏在那兒,感受黑馬咚咚的心跳。

  一下,又一下。

  跟她自己的心跳慢慢疊到一處。

  「想好了嗎?」

  黑馬的耳朵轉了轉。

  「想好了,就帶我跑一趟。」

  她沒拉韁繩,兩手都空著,輕輕環住馬脖子。

  風從馬廄那頭灌進來,乾草味、土腥味、遠處若有若無的雪氣,混成西北夜裡那股特有的凜冽。

  黑馬原地踏一步。

  又一步。

  然後它後腿蹬地,整個身子往前一縱,沒狂奔,小跑著出馬廄。

  蹄子敲在硬地上,嘚嘚的,不緊不慢。

  南雲初由著它。

  出馬廄門,月亮掛在西邊,殘的,像誰啃過一口的饢,光線寡淡,照著馬場那一圈矮柵欄和遠處影影綽綽的山。

  黑馬停下來,腦袋昂著,往山那邊望。

  南雲初順著它的視線望過去,什麼也看不清,只有黑黢黢一片。

  「想去那兒?」

  馬沒動。

  她拍它脖子,「那就去。」

  黑馬還是沒動。

  南雲初等了等,忽然明白。

  它不信。

  不信她真讓它選。

  之前那些說要帶它去草原的人,哪一個不是先這麼哄著,等它跑起來,韁繩就勒緊了,鞭子就抽下來了。

  她從馬背上翻下來,落在它側面。

  黑馬扭頭看她,鼻孔翕動,像是在聞她身上有沒有藏著繩子和鞭子。

  南雲初退開兩步,攤開兩手給它看。

  空的。

  又退兩步。

  再退兩步。

  退到柵欄邊上,她往後一靠,整個人卸了勁兒,往那兒一歪,「我不急,你什麼時候想跑了,我在這兒等著。」

  黑馬尾巴甩一下。

  又甩一下。

  它開始往前走,不是沖南雲初,是擦著她身邊過去,往柵欄那頭走了幾步,停下來,回頭看她。

  南雲初沒動。

  黑馬又走幾步,這次回頭得更厲害,那眼神像是納悶:你怎麼還不跟上來?

  她笑了一下,很低,幾乎笑給自己看。

  她不緊不慢走到它身側,沒急著上馬,等它把那口氣呼完,才借力翻上去。

  這回黑馬沒等她說話。

  她剛坐穩,就開跑了。

  不是試探性的小跑,是真正撒開蹄子的跑,四蹄騰空又落下,落下又騰空,馬場的地面在蹄下急速後退,風呼地一下灌滿她的衣襟。

  南雲初伏低身子,貼在馬脖子上,兩腿輕輕夾著馬腹,手虛虛環著,由著它跑。

  由著它瘋。

  黑馬跑過柵欄,跑過草料堆,跑過馬場中央那根孤零零的拴馬樁,跑得越來越快,越來越野,像要把這三個月的憋悶一口氣跑乾淨。

  月亮在天上追著它們。

  風聲、蹄聲、馬噴出的熱氣聲,混成一片。

  她聽見自己的心跳,咚咚的,跟馬蹄聲疊在一起,分不清哪個是哪個。

  沈臨都看呆了,這匹馬的戰績他清楚,鎖骨斷的那個現在還吊著胳膊,隔三差五往這兒跑,不為別的。

  就為看誰能把這黑馬馴服——他好解氣。

  沈臨摸著下巴,表情複雜,「我這馬,就這麼被她收了?」

  阿雲慕在整理愛駒的馬鞍,忍不住調侃一句,「你這馬?現在是她的了。」

  沈臨眉頭越擰越緊,眼睜睜看著那匹黑馬馱著南雲初跑完第三圈,心已經涼透了。

  這女人看中直接搶怎麼辦?

  從哈薩克運過來,運費檢疫隔離馴養費加起來,搭進去小三十萬。

  倒不是心疼錢。

  是連個「謝謝」都沒撈著,馬就成別人的了。

  他視線往旁邊一斜,厲沉淵站在三步開外,煙夾在指間,沒抽,火星子一明一暗地燒著,目光追著馬場上那道影子,追得挺專注。

  嘴角也壓不住。

  那一臉『我女人真牛逼』的驕傲都快溢出來了。

  沈臨看著看著,忽然一下就琢磨開了。

  賣給厲沉淵。

  這樣還能回點本。

  他咳嗽一聲,往厲沉淵那邊湊半步。

  「厲先生。」

  厲沉淵沒理他。

  就高冷。

  沈臨不惱,又湊近一點,壓著嗓子,「跟你商量個事兒?」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「那匹馬,「你買不買?」

  厲沉淵沒接話,只是看著他,意思是:你腦子讓門夾了?

  沈臨這種臉皮厚的,最擅長的就是把冷遇當機遇,他繼續道,「正經的,我也不掙你錢,四十二萬,原價給你,馬鞍、轡頭、後續的飼養調教,我全包。」

  厲沉淵把煙送到嘴邊,吸了一口,徐徐吐出,還是不吭聲。

  沈臨急了,「你倒是給個話啊。」

  「我買它幹什麼。」

  「送人啊。」沈臨理所當然地攤手,「送洛檸。」

  厲沉淵垂眼彈菸灰,「她喜歡會跟我說。」

  沈臨一聽這話,整個人都不好了。

  沒關係,他有的是法子,戀愛厲沉淵談不明白,他還談不明白麼。

  「女人說出口那是要,你自己送,是心意,是驚喜。」沈臨繼續輸出,「你了解洛檸,旁人真問她想要什麼,她會說?」

  厲沉淵手夾著煙,停在唇邊,這男人養尊處優,坐辦公室指點江山,不經風吹日曬,手是細的,薄的,不寬厚。

  格外好看。

  沈臨一時又迷了眼。

  他甚至覺得自己真是腦子抽風。

  厲沉淵是他心上人,南雲初是他情敵,他卻在這兒給心上人出主意,教他怎麼對情敵好。

  越想越不是滋味。

  他學馬尥蹶子似的,腳下一蹬,扭身就走:

  「我不賣了!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馬道邊上,阿雲慕已經翻身上了她那匹栗色騏驥,熟人熟馬,不需要多餘動作,她兩腿輕輕一夾,騏驥就踱步進場地。

  「餵……」她揚聲,沖南雲初那邊喊,「熱完身了,可以跑了?」

  南雲初勒了勒黑馬,不是真勒,就是給個信號,黑馬步子慢下來,從狂奔換成小跑,又從跑換成走,最後穩穩噹噹停在起跑點。

  她回阿雲慕的話,「怎麼跑?」

  「繞場三圈。」忽烈也上馬,他那匹是純種阿哈爾捷金,毛色淺金,月光底下跟鍍了層薄銀似的,漂亮得張揚,「誰先回起點,誰贏。」

  老柴慢悠悠牽馬過來,話不多,只點了下頭。

  南雲初環顧一圈,阿雲慕那匹馬穩,忽烈的馬快,老柴的馬……

  老柴那匹看著普通,但那種普通是藏著的,眼睛太穩了,不驚不乍,是見過世面的。

  她這匹黑的,論爆發力不輸,但默契才剛開始磨合,急轉彎、急停、急加速,都是問題。

  南雲初側過頭,視線越過草場,落在圍欄邊。

  厲沉淵在那,晚風掀動他大衣,朝著兩側撩開,裡面是白色襯衫。

  爛大街的顏色,他穿出清雋脫俗的風韻。

  他笑了。

  她也笑。

  今天在書房裡,他問她:你是在問我,還是替沈臨做第二次傳話。

  那時她答:我在問你。

  如今她想告訴他更多。

  ——往後每一次策馬,我都會知道有人在場邊等。

  ——每一次衝鋒,我都會記得身後有目光相送。

  ——每一次孤身涉險,我都不再是孤身。

  厲沉淵手朝她這邊抬了抬,什麼都沒說。

  可她聽見了。

  ——你跑你的。

  ——我在這裡。

  南雲初收回視線。

  準備開始。

  四個人並排,馬噴著鼻息,蹄子刨地,誰也不看誰,都盯著前頭。

  月亮從雲層里鑽出來,照得馬場一片銀白。

  風停了。

  連草都不動了。

  老柴那匹灰馬打了個響鼻,聲音在寂靜里炸開——

  然後,他用西北方言高喊一聲:

  「跑吧,西北的兒女!」

  最後一個字還沒落地,四匹馬已經衝出去。

  馬蹄聲遠了。

  月亮還掛在天上。

  故事還在繼續。

  ——後面這段話寫給此刻正在讀這些字的你們。

  新的一年。

  馬年。

  祝你們:煩惱「馬」上消失。

  好運「馬」上來到。

  工資「馬」上翻倍。

  幸福「馬」上就位!

  願你們在新的一年裡:

  一馬當先,萬事順遂!

  馬尼多多,馬力全開,馬不停蹄地變瘦變美!

  所有的Flag都馬到成功!

  願你們策馬過處,皆是坦途。

  以夢為馬,不負韶華!

  (這幾天都在忙,不好意意思哈,忙完了,正常更新,且甜且珍惜~我要虐了~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