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往馬廄走,還沒拐過彎,就聽見沈臨的聲音飄過來。
「馬場這麼大味,你身上怎麼還這麼幹淨?用的什麼洗衣液?
南雲初腳步頓住。
沈臨在調戲厲沉淵……
這話問得,說輕浮算不上,說正經又不像,卡在一個讓人不好接的尷尬位置。
她沒急著出去,就在拐角處,想聽聽厲沉淵怎麼應對這不上道的撩撥。
那邊靜一息後,厲沉淵冷聲道,「你鼻子倒是靈。」
沈臨早就破罐子破摔,不
遮掩心思,「那得分聞什麼,聞錢、聞貨、聞風險,一般;聞人——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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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目光黏在厲沉淵背上,「尤其是聞你這樣的,我鼻子比誰都靈。」
厲沉淵終於側過臉,淡眼掃去。
那一眼無波瀾。
真怒沈臨也不怕,他臉皮該厚時從來不薄,笑意更濃,「別這麼看我,我又沒動手,動動嘴也不行?」
「動嘴?」厲沉淵聲線低,也冷,配合他模樣,性感得要了人命,「你試試。」
沈臨本來是想撩人的,沒成想反倒被撩得心潮澎湃。
他直接進行一個雙向理解,「你這是威脅,還是邀請?威脅,我敢試;邀請,我可不客氣了。」
厲沉淵權當沒聽見這番混話。
往他身邊送女人的不少,被男人惦記,還是頭一遭,礙於南雲初在中間,不便翻臉,更犯不上動粗,只能暫且忍著。
他停在一匹通體漆黑的烈馬前,伸手探向馬鼻,黑馬性情暴躁,耳朵向後壓去,猛地揚蹄尥蹶。
是匹難馴的野馬。
南雲初頓時來了興趣,緩步走出。
沈臨玩笑適可而止,這裡的馬都是他親自養的,什麼情況一清二楚。
他認真道,「換,這匹不行。」
「為什麼不行?」
南雲初已經走到他們身邊。
「哈薩克進口。」沈臨解釋,「野性沒褪乾淨,來這兒三個月,嚇退五個騎手,最慘的摔斷鎖骨,現在還養著,不給人騎了。」
馬聽懂了似的,打了個響鼻,前蹄刨了刨地,不狂躁,只有警惕,還有一種南雲初熟悉的東西——
不服、害怕。
「它叫什麼?」
「沒起名。」沈臨說,「平時就叫『那匹黑的』。」
南雲初攤開手掌,懸在黑馬鼻前半寸,黑馬耳朵後壓,沒躲,沒咬。
「你騎過?」
「我不賽馬。」沈臨笑了一聲,「養和騎是兩回事,我負責讓它們漂亮,騎術有人代勞。」
南雲初指尖輕碰黑馬面頰,馬腦袋微微一偏,躲開了,但沒有炸毛。
她又等幾秒,再伸手,這次碰到它的鼻樑。
沈臨看得驚奇,「有意思,這馬誰靠近都踢,倒是沒沖你發作。」
「它只是還沒判斷出我是敵是友。」南雲初聲音放輕,目光不離黑馬,「現在沖我發火,浪費體力。」
三個月換五個騎手,不是馬不能馴,是那五個人,根本不懂它。
十二歲那年,老隊長教她騎馬,第一次上馬背,她攥韁繩攥到指節發白。
害怕。
怕摔。
不知道怎麼跟馬交流,如何讓它甘願跑一程。
老隊長手扶著她的腿,耐心講,「別跟它較勁,你得讓它知道,你不是來降它的。」
她問:「那我是來做什麼的?」
老隊長笑,拍了拍馬頸。
「你是來跟它走同一段路的。」
馬通人性,懂情緒,卻不懂語言,騎手粗暴、馬具不適、過度勞累,都會讓它恐懼、抗拒,自然不願讓人騎了。
厲沉淵在一旁,沉默注視。
他看的不是馴馬,是南雲初與馬之間,最原始無聲的交流。
「你想騎它?」
南雲初回首,乾脆點頭。
「想。」
一個字,沒有解釋。
厲沉淵淡淡道,「那就騎。」
他同樣不問為什麼偏要選野性難馴的,就像他的選擇,明知南雲初一身反骨,依舊義無反顧。
沈臨撞一下厲沉淵胳膊,滿臉震驚,「你不攔著?」
厲沉淵面不改色,甚至似乎有那麼一點不太明顯的笑意,「她自己選的。」
沈臨:「...」
這對夫妻,一個敢選,一個敢放,全是瘋子。
他不勸了,撂下一句出馬廄,「跑可以,出事別找我。」
就在他離開的瞬間,黑馬猛地昂首,前蹄高高揚起,懸在半空,全身緊繃如弓。
南雲初立在懸蹄之下,半步未退,仰頭直視。
是瘋,是穩,無人知曉。
三四秒後,馬前蹄重重落地,噴了個響鼻,扭頭甩耳。
厲沉淵輕笑,很淡,一閃而過,如同極光邊緣那抹轉瞬即逝的紫。
南雲初看見了。
她側臉,「笑什麼?」
男人唇角一揚,又恢復平平,「這馬,像你。」
南雲初疑惑。
厲沉淵挨近她耳朵,極小聲,「又犟又軸,明明心裡發虛,還硬撐,蹄子抬得再高,也沒敢真落下。」
南雲初瞬間聽懂。
這人是拐著彎罵她色厲內荏,虛張聲勢。
她立刻懟回去,「你也差不多,沈臨那些葷素不忌的話,撩你一晚上,也沒見你真發火。」
厲沉淵眸色一沉,這事本就被壓著,被一挑破,他脾氣上來了,面目肉眼可見地寒。
「誰跟你說,」他薄唇輕啟,一字一頓,「我不生氣?」
南雲初不跟他鬥嘴。
她識時務,厲沉淵那火已經隱隱冒頭了,方才她冷眼旁觀,這男人必定要秋後算帳,再糾纏下去,別說馴馬,恐怕連馬圈都別想踏出去。
她走了,厲沉淵心裡反倒更添加幾分鬱氣,他本就等著南雲初來哄,從前她較勁、事事較真,如今好不容易才軟幾分,怎捨得就這麼放過?
不急,這筆帳,留到晚上再慢慢算。
在馬廄捱了小半會兒,到了極限,他往門口去一點,摸出煙盒,咬出一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