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靠在書房門外,垂眸望著地板上拉長的燈影,傷害往往是雙向的,既刺傷了對方,也反噬著自己。
門鈴響起,南雲初才斂起心底那點酸澀。
來的是沈臨。門一開,他便側身擠進半寸,「收拾一下,帶你們去個地方。」
南雲初興致缺缺,拒絕的話到嘴邊卻轉了個彎,沒頭沒尾問了一句,「你不怕死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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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臨挑眉,沒聽懂。
她扯了扯嘴角,點破利害,「我跟沙狐那邊談崩了,你現在還往我這兒湊,不怕他們轉頭找你麻煩?」
沈臨聽了卻笑,「我敢牽這條線,敢在厲沉淵眼皮底下耍把戲,還敢現在站在這兒,你真以為我全靠膽子肥?」
沒點底牌和騷操作,早被人端了。
南雲初蹙眉,沈臨是有能耐,可也不至於囂張到這地步,他生意在這兒,按常理,明哲保身、撇清關係才是上策,何必惹一身腥?
更反常的是,他剛惹惱厲沉淵,轉頭卻又主動貼上來。
除非……
「別瞎猜了。」沈臨看穿她的心思,卻賣了個關子,「我跟厲沉淵談妥了條件,夠我在這片地界再橫著走幾步。」
不是膽子肥,是後台硬了。
南雲初一肚子疑問。
就這關係,居然還能心平氣和地坐下來談?
而且沈臨這模樣,倒像是占了便宜。
她壓不住疑惑,「談了什麼?」
沈臨食指抵唇,笑得妖孽,「不可說。」
南雲初心頭正煩,見他這副故弄玄虛的模樣,反手就要關門。
沈臨鞋尖利落卡進門縫,「幾年不見,脾氣見長。」
「難道不是你自找不痛快?」
沈臨鞋尖沒撤,又往裡抵進半分,南雲初生氣他見識過,不打趣了,「北邊觀測站來消息,今晚有極光,我在城外有處屋子,視野好,清淨,安全,帶你們去看看,就當……為我今天那出戲賠個不是。」
極光?
南雲初怔了怔,手上力道不自覺地鬆了。
她下意識望向緊閉的書房門,她是想去的,她喜愛一切明亮、豐盛、美得讓人失語的事物。
從前在這裡,星河是夜夜的常客,抬頭就能跌進一整片碎鑽般的光海里。
而極光需要等,需要一點運氣,需要天時與地利的默許,是可遇不可求的饋贈。
靜了很久,她才輕聲說,「……算了吧。」
厲沉淵還在氣頭上,大概是不願去的。
這樣一場被天公肆意潑灑的瑰麗顏色,不能跟想看的人同看,再盛大,也終究索然無味。
沈臨順著她的視線望去,眉梢微挑,「真不去?你都不問問厲沉淵的意思?萬一他想去呢?」
南雲初抿唇不語。
沈臨也不急,他一來就看出這兩人剛吵過。
他跟厲沉淵不熟,剛才在包廂里,談的句句與南雲初無干,實則字字都繞著她轉,只要這女人肯低眉軟聲撒個嬌,說兩句溫軟的話,厲沉淵定是轉眼就會繳械投降的。
等了約莫一分鐘,沈臨掃了眼腕錶,再拖就該錯過時候了。
他散漫神色淡了淡,添了幾分認真,忽然開口,「洛檸,有句話叫『山不就我,我去就山』。」
說完也不等她反應,朝電梯走去,只丟下一句,「車在樓下,等你們半小時,來不來,隨你們。」
那句「山不就我,我去就山」在南雲初心頭滾了幾滾,燙得她指尖蜷縮。
是了,一直都是如此。
每一次爭執,總是她在等,等他消氣,等他回頭,等他先伸手。
那樣矜貴冷傲的人,卻次次願意放低姿態,折了一身凜冽來遷就她。
從前總說要公平,要對等,如今他真的把「公平」端到她面前,她才發覺,自己其實也給得不夠。
今晚的事沒談成,是能力問題,或者時機不對,但極光不等人,錯過了今晚,可能就要等下一個周期,甚至更久。
她以前也等過許多次,每次錯失,總安慰自己還有下次,可有些東西,好像就是這樣,越等,它越不來。
就像有些話、有些事,總想著留到以後,可是「以後」面前,立著太多自以為是的「正確」,擋著太多理所當然的「應該」。
所以這一次,她不等了。
那年在莊園,他給她一場雪落如星河;現在,她想帶他赴一場真星河。
南雲初抬手,輕叩書房門。
裡面沒有回應。
她推門進去。
男人坐在書桌前,手機亮在一旁,電腦屏幕暗著。他就那麼脊背筆直地坐著,眸光沉斂地落在虛空處,無波無瀾。
倒像個受了悶屈的人,把自己關在這一方小天地里,獨自消化所有情緒,一點點自愈。
南雲初心裡愧疚更深了,不擅長放軟,語氣還是儘量放柔,「沈臨說,今晚可能有極光。」
厲沉淵依舊不看她,仿佛聽了,又沒聽見。
南雲初等了幾秒,沒再重複,添了點很淡的、幾乎聽不出來的試探。
「你要不要……去看看?」
厲沉淵不作聲,凝視著她,南雲初亦抬眸回望。
燈光深處,他仿佛一塊浸在寒夜裡的冷玉,堅硬、幽深的濃白。
她記得,剛認識那年他二十八歲,也是這般眉目深刻、氣度峻拔,有男人韻致,在人群里凜凜然出眾。
雖然過往的相逢並不愉快,甚至一度兵刃相向,表面上許多事仿佛都在傷害她,可暗裡都是護她的深意。
這些她不是今天才知道,只是不願承認。
時間被拉長。
就在南雲初以為他不會回應,甚至已經開始想好怎麼再提時,厲沉淵的睫毛很輕地動了一下。
「你是在問我,」他聲音平靜得有些過分,「還是替沈臨做第二次傳話?」
南雲初胸口一窒,早料到他會這麼想,可親耳聽見時,仍像被細針不輕不重扎了下指尖。
「我在問你。」她注視他側臉,不解釋,「只是問你。」
厲沉淵撕開煙盒,叼了一支在嘴角,摁下打火機的瞬間,一瞥她。
「不去。」
兩個字,和他剛才那句「出去」一樣。
裹著冰碴。
南雲初鐵了心要去,自然不會退,不去就另想法子。
哄、騙、拐、纏。
不都是招麼。
她走到他身側,手指輕輕捏住他襯衫袖口,「極光很好看的,還有星河。」
碰的是他夾煙的左手,厲沉淵把煙換到右邊,冷著臉、不講話。
南雲初不在意,繼續道,「老隊長說過,我們現在看見的星光,是跑了億萬光年,一頭撞進我們夜空里才亮起來的。」
厲沉淵沒應聲。
南雲初知道他在聽,
她把小時候聽來的比喻揉碎了,換成自己的話,「至於極光……老隊長說,像老天爺打翻了顏料,潑得滿天都是,綠幽幽的,有時還泛紅泛紫,是活的,會飄會動。」
菸灰被輕輕一撣。
厲沉淵嘴角似乎極快地動了一下,快得讓人難以察覺。
……笨。
撒嬌都不會。
他抽回手,沒用多少力道,袖口便從她指間滑走了。
南雲初的手懸在半空,指尖微微蜷起,她垂下眼,正想再說點什麼,卻聽見椅子滑開的輕響。
厲沉淵起身朝外走,經過她時,腳步絲毫未緩。
她站在原地,心裡那點剛燃起的微光又暗了下去。
可就在厲沉淵要跨出門時——
他側過半張臉,嗓音依舊沒什麼溫度,「站那做什麼?是等顏料干,還是等極光飄進書房?」
南雲初驀地抬眼。
門口已經空無人影。
她唇角輕輕一彎,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