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雲初推開隔壁包廂門時,裡頭的煙氣已經漫到了門檻邊。
圓桌上散著幾碟乾果,酒瓶空了一半,裡頭三個人同時停下動作,目光如鉤子般甩了過來。
左手邊是個皮膚黝黑的中年男人,眼窩深陷,一言不發坐著。
是「沙狐」。
話少,眼毒。
中間那位膀大腰圓,絡腮鬍幾乎蓋住半張臉,脖子上掛著拇指粗的金鍊子,正捏著顆鹽炒杏仁往嘴裡丟,嚼得咔嚓作響。
是「鐵駝」。
毛坯嘴,腦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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右邊是個相對年輕的男人,寸頭,麵皮白淨,手裡有一下沒一下轉著把烏木柄匕首,眼神陰狠。
——這是鷹。
三人都沒起身。
他們知道洛檸回來了,也清楚她為何而歸,西北這地方,從來不興拉幫結派,但這一次,在利益面前,狼和狐狸也能並肩。
他們聯手了。
三條路,吃進嘴裡,就絕不可能吐出來。
誰都不想再看「永夜」捲土重來,重掌風光。
過去所有肥單都流向了永夜,他們連千萬佣金都沒摸過,只能撿些零碎活兒。
如今嘗過了甜頭,怎可能鬆手?
「洛隊長。」沙狐先打招呼,「多年不見,風采依舊。」
南雲初停在門邊兩步的位置,沒往裡走,視線平平掃過三人,「久等了。」
鐵駝嗓門大,先嚷開了,「洛隊長,咱們直來直去!你讓沈老闆攢這個局,意思我們都懂,那三條路,是我們真金白銀、豁出命守下來的!現在你上下嘴皮一碰就想拿回去?做夢!」
南雲初沒理他的粗聲大氣,轉向沙狐,「沙隊長是明白人,永夜當年栽樹,諸位乘了四年涼,樹,該物歸原主了,今天請三位來,不是為敵。」
沙狐眯了眯眼。
鐵駝嚼杏仁的動作停了。
鷹的手指按在匕首柄上,陰狠掃視著她,一年前那場挨打之仇,他可沒忘。
南雲初走到桌邊,「永夜能斂財,亦能散財。」
鐵駝顯然沒聽明白意思,他眼裡只有實打實的進帳。
散財,聽著像要分錢。
他嗓門提起來問,「怎麼個散法?」
南雲初依舊不搭理他,手指沾了點酒,在木桌上畫了三條簡陋的線,「西出陽關那條,每年四到六月風季,流沙帶會往北移半里,你們的人,這三年有兩次誤入,折了六輛車,十七個人,是因為不熟路,還是因為……原本永夜留下的路標,被沙埋了,你們沒找全?」
沙狐沒吭聲,因為說的都是實話,那是他拿的路線。
南雲初手指移到第二條線,「北抵邊境線,近冰川那段,底下是凍土,夏天表層融化,承重不夠,永夜當年鋪設的是雙層交錯浮板,你們接手後,貪便宜換成了單層加厚鋼板。」
她看向鐵駝,「去年秋天,運玉料的那隊車,是不是陷進去三輛?損失多少,用我幫你算?」
鐵駝臉色一變,絡腮鬍下的肌肉抽了抽。
「至於東南走向,穿戈壁進草原那條,」南雲初下顎微繃,看向鷹,劃線的力道重了些,「路上有十七個補給點,九個暗樁,你的人,這四年,是不是從來沒找到過第七個和第十三個暗樁?所以每次走那條路,都得額外多帶兩車水和油,成本高三成,對吧?」
鷹手腕一翻。
匕首「篤」一聲扎進桌面,立著發顫。
他嗓子裡壓著嗤笑,「折損多少,成本幾何,是我們自家帳本上的事!輪不到你在這兒掰手指頭算。」
眼皮掀起,釘在南雲初臉上。
「你要說的,就這些廢話?」
沙狐喝著燒刀子,不作聲。
鐵駝抱起胳膊,鼻孔哼氣。
路現在姓沙、姓鐵、姓鷹,不姓永夜了。
嘗過了肉味,誰還甘心回去舔骨頭?
哪怕那肉原本是別人碗裡的。
這點損失跟掙的錢比,不值一提,幾句話就想讓他們吐出來?
不可能。
南雲初面上紋絲不動,連睫毛都沒顫一下,「我不是來算帳的,也不是來拼你死我活。」
她沾酒的手指在桌沿一抹,「沙埋路標,凍土陷車,找不到暗樁,這些問題,你們解決不了,我能。」
沙狐放下酒杯,眼皮一掀,「洛隊長的意思是?」
「路,主權歸還永夜。」南雲初一字一頓,「你們照走,單子照接,我不搶,無論誰押貨走這三條路,永夜抽一成。」
鷹嗤笑出聲,「抽成?憑什麼?」
「憑風險,永夜擔。」南雲初泰若自然,「流沙吞了車,永夜賠;浮板陷了貨,永夜撈;暗樁尋不著,永夜的人帶路,道上黑吃黑、半路劫道的,永夜擺平。壞了規矩、手腳不乾淨,永夜清理門戶。」
這是她為和平所能接受的最後底線,以資源換取疆域,以庇護換回完整的主權,這幫漢子,溫聲軟語說不動他們,威逼利誘也嚇不住他們,只有實實在在的利益擺在眼前,他們或許才會看一眼。
他們常年執行任務,最清楚這些條件,僅一項能落實,每年可省下數千萬的開支。
話已說明,利害也已擺清,接下來,就看他們是要硬碰硬,還是好好談了。
包廂里卻沒人接話。
三人交換眼神,臉上浮起似笑非笑的意味。
無論南雲初怎麼說、怎麼讓利,他們都不會還,今天來,是給沈臨面子,也是來擺明態度。
從前的「風險永夜擔」,他們信,現在招牌舊了,蒙了塵,誰還信它能鎮邪?
再說了,南雲初身後還站著北城那位……
讓路,不僅僅是讓利,更是讓出日後在西北存身的餘地,他們同意這個條件,就相當於讓永夜回來了,它再度一家獨大,他們這些曾分食遺產的,下場如何?
與其戰戰兢兢,不如抱團聯手。
輸了認,贏了,一勞永逸。
鷹先出聲,赤裸裸的諷刺,「你拿什麼擔?用嘴嗎?四年前那場禍事,永夜自己都沒擔住,三百多口人,說沒就沒了。」
仇記得越深,話就越毒。
「永夜已經是過去式了。它護不住別人,更護不住自己,洛隊長,你這餅,我們咽不下,也不敢咽。」
鐵駝幫腔,「就是!死了的灶,燒不出熱飯!」
落井下石,永遠是烏合之眾最擅長的事。
南雲初站著沒動,臉上那層維持場面的薄霜,一點點褪盡,她看著鷹眼裡的狠毒與嘲弄,看著沙狐的沉默,看著鐵駝的粗莽。
然後,很輕地問:
「無論如何,都不還,對嗎?」
這是最後一遍確認,確認善意已死,確認道理不通。
鷹舌尖頂了頂腮幫,扯出個要笑不笑的弧度,蓋棺定論,「除非我們三家死,否則絕無可能。」
南雲初聽完,靜了兩秒。
點頭。
「好。」
「那就打。」
鷹「唰」一聲拔出匕首,話已說盡,他懶得再裝,輕蔑全寫在臉上。
他拉開門,最後丟下一句,「打,來一波,我們打一波,打到你永夜再也爬不起來為止。」
洛檸承得起永夜的風光,擔不起它再敗一次的後果,光腳不怕穿鞋的。
身後站著厲沉淵又如何?
他不懼怕。
不幹這行最安全,幹了,就沒怕過死。
鐵駝「呸」一聲吐掉杏仁渣,大步往外走。
沙狐最後起身,深深看了南雲初一眼,意味不明地嘆了半口氣。
腳步聲遠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