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臨是東家,在主位,南雲初跟厲沉淵是客,在他對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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厲沉淵應酬慣了,對方不急著切入正題,他便也等著。
服務生布完前菜便退去。
房間裡只剩三人。
沈臨為了讓厲沉淵不起疑,為什麼不留一個人布菜,虛弱地笑了笑,解釋道,「這烤羊腿,得勞煩厲先生親自動手品嘗了,您是明白人,有些話,只能在信得過的人面前說;有些事,只能在傳不出去的場合談。」
厲沉淵舒展了下肩部,即便做客,全然不失那上位者的氣勢,「沈先生的地界,自然按沈先生的規矩來。」
他浮著淺淡的笑意,不達眼底,不染情緒,「該聽的聽,不該聽的,聽了也記不住。」
這話說得很「厲沉淵」,既給了對方體面,又劃清了界限,我不是來聽閒話的,有事說事。
短短几句,把沈臨撩得心頭髮顫。
瞧瞧這分寸,這氣度,明明是被請來「撐場面」的,話里卻透著「我來是給你臉,但別太當真」的遊刃有餘,不卑不亢,又隱隱控著場。
這男人像是被「貴氣」和「悍性」浸透了的,方方面面都長在他審美點上。
沈臨見氣氛正好,心裡那點算盤又啪嗒啪嗒撥了起來。
他顫巍巍伸手去夠桌上的木製煙盒,「厲先生平時抽什麼牌子?我這兒備了幾種,不知合不合您口味。」
煙盒被他「抖」著推開,裡頭整齊排著三五款煙,有細支的,也有西北本地手卷。
男人間的應酬流程,無非敬一杯酒、遞一支煙。
厲沉淵掃了一眼,探身用兩指拈起一根手卷,「入鄉隨俗。」
煙被他隨手擱在骨碟邊,沒點。
意思明晃晃的:煙我拿了,情我領了,接下來,談正事。
沈臨曉得其中深意,他哪是真要談事,依舊敷衍著,「邊吃邊聊,先嘗嘗羊腿,涼了膻氣重。」
他邊說邊從毯子下摸出打火機,試圖點火,那手抖得十分賣力,簡直像在空氣中畫符,火苗剛躥起就跟著晃,菸頭湊過去三四回都碰不著邊。
南雲初接收到沈臨暗戳戳瞥來的目光,心裡里門兒清,這人就是想讓她墊話,讓厲沉淵幫他點菸。
沈臨那不中用的手繼續抖,繼續瞄她:
快接戲啊。
她也不著痕跡淡淡回掃過去,無聲回應:
頒獎吧。
給你頒個獎吧。
見南雲初不接招,沈臨手忽然一歪,打火機「啪嗒」掉在桌上。
他低嘆一聲,左手順勢就往膝頭毯子邊緣摸去,那動作看似要穩住自己,指尖卻已勾住毯子一角,只要輕輕一扯,就能「不經意」讓毯子滑落大半。
南雲初眼皮一跳。
這戲精!毯子底下穿的什麼她不用猜都知道,肯定是睡褲,但凡滑下來,那「病弱」人設可就繃不住了。
她幾乎在沈臨用力的同時,右手在桌下疾伸,輕輕按住了身旁厲沉淵正要端茶的手臂。
男人動作一頓,側眸看她。
南雲初臉上露出些許無奈,朝沈臨那邊抬了抬下巴,「沈老闆菸癮犯了,手又不聽使喚。」
她指尖在他小臂上輕輕一點,帶著商量的意味,「要不……你幫他點一支?不然這頓飯,他魂都飄在煙上,正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」
話說得自然,理由也給得順溜,菸鬼沒煙,確實容易心不在焉。
沈臨勾著毯子的手指悄悄鬆開,順勢扶住輪椅,人往後一靠,配合地長出一口氣。
厲沉淵目光在南雲初臉上停了一瞬,又掠過沈臨那副「欲煙欲死」的模樣,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。
他沒作聲,拾起桌上打火機。
「咔噠。」
火苗穩穩竄起。
他傾身將火送到沈臨面前,另一隻手虛虛護在外側,擋著並不存在的穿堂風。
沈臨趕緊湊過去,深深吸燃,閉眼吐出一縷灰煙,那舒坦的神情倒有七分真。
「多謝厲先生。」他嗓音跟著煙氣飄起來,帶著得逞後的懶散,「人一廢,連點個火都難……見笑了。」
南雲初心底冷笑。
沈臨這頓飯,吃的不是菜,是想吃厲沉淵的「伺候」。
厲沉淵坐回原位,打火機推回沈臨面前,拿起濕巾慢條斯理擦著手指。
「不妨事,煙點了,沈老闆是不是也該提一提正事了?」
講到重點了,沈臨能忽悠,也能演,台詞都不用背,張嘴就來。
「既然厲先生開口,那我們就進入正題。」他垂眼看向毯子下蓋著的腿,聲音沉了沉,「我如今這副樣子,還能不能站起來都是未知數,爭強好勝的心早就淡了,手裡的產業夠吃幾輩子,再多,也不過是數字。」
他朝厲沉淵裝苦笑,「這回我幫洛檸,不全是為了利,也算是結個善緣,西北這地方,風雲變得快,誰知明天又出什麼變故,能結下厲先生這段緣,說不定將來哪天……還能保我個清淨晚年。」
南雲初在心底嗤笑。
沈影帝切換至「看破紅塵·滄桑」模式。
台詞真摯,情感飽滿,將一個「落魄梟雄」的無奈與遠見演繹得淋漓盡致,如果不知道他毯子下可能是睡褲的話,差點就信了。
以他的手段和根基,在西北只要不作死,誰能動他?
——他現在,就在作死的邊緣,瘋狂試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