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飯這事宜早不宜遲,既然定下了,當晚便直接安排,南雲初想儘快了結這樁事,早點回北城,時間不等人,任務還壓在肩上。
沈臨的酒店旁就是他的餐廳,不按尋常星級劃分,裝修是地道的西北風格,挨近酒店是為了方便遊客品嘗地方特色。
定的包廂在三樓最裡間,推門進去時,南雲初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沈臨在裡面等著了——
坐在輪椅上。
他沒穿平日招搖的衣服,一身素灰羊絨衫,膝上蓋著厚毯,臉色跟剛才談判時天差地別,現在是調整過的蒼白,帶著久病之人才有的虛浮氣。
短短一會兒工夫,鐵打般的漢子,轉眼成了個易碎無力的病人。
見他們進來,沈臨露出個略顯疲弱的微笑,聲音也放輕了,「厲先生,久仰,我行動不便,失禮了。」
南雲初:「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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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面上沉靜,心裡已經翻起滔天巨浪,這開場白,好斯文,好客氣,沒有半分逾越,哪還是她認識的那個狂放不羈的沈臨?
剛才發消息只讓他準備飯局,叮囑幾句場面話,眼下這「我見猶憐」的架勢。
他想演哪一出?
厲沉淵顯然也是詫異,先前查到的資料里,並未提及沈臨有何隱疾,但場面上的禮節從不疏忽。
他上前兩步,伸出手,「沈先生。」
「一直想見您……今天總算有機會。」沈臨說著,右手從毯子下慢慢探出,顫顫巍巍地抬起來,吃力地朝厲沉淵的手握去,「慚愧,半年前跑馬摔了,落了個半身不遂,手也使不上勁……」
話沒說完,手已經「抖」著握住了厲沉淵的。
握是握住了,但那手顫得跟摸了電門似的,就這幾秒的功夫,已經把厲沉淵的手摸遍了。
手背、虎口、指節,一路「不經意」地滑蹭過去。
南雲初:「……」
她幾乎聽見腦子裡某根弦「錚」地一響,這輪椅,這臉色,這示弱……
厲沉淵面色未變,連眉梢都沒挑一下,只不動聲色地將手抽回,還溫聲關照一句,「西北氣候硬,沈先生多保重身體。」
「咳……咳。」沈臨掩唇低咳兩聲,示意侍者上茶,「多謝厲先生關心了。」
南雲初趁著厲沉淵視線移向茶具的剎那,飛快剜了沈臨一眼。
你找死!
沈臨沖她虛弱地眨了下眼,嘴角勾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、得逞的弧度。
摸到了,值!
侍者端來銅盆清水,南雲初忽然開口,「按西北的禮,貴客遠來,淨手洗塵,是尊重,也是祈福。」
她示意厲沉淵,「你去吧,我在這兒陪沈先生說兩句。」
厲沉淵對這習俗有所耳聞,並未多言,隨侍者走向包廂角落的淨手台。
人一走,南雲初立刻彎腰逼近輪椅,聲音壓進齒縫,「說好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就算完,你裝這副模樣,到底想幹什麼?」
「騙他啊。」沈臨理直氣壯,「厲沉淵戒備心重,我要是全須全尾跟他談,他肯定防著我,現在這副慘相,楚楚可憐,他總不好為難一個『病人』吧?」
他眯了眯眼,回味似的,「你還別說,手感真好,筋骨勻稱,溫度適中,連皮膚紋理都透著養尊處優的細滑……嘖。」
南雲初恨不得當場踹翻他那輪椅,他就是藉機蹭厲沉淵的便宜,蹭就蹭了,能演得天衣無縫也罷。
好不容易把人請來,萬一被厲沉淵察覺,哪是來「分利」,簡直是來「分他」的,南雲初連自己的遺言都快想好了。
她冷聲警告,「適可而止,老實吃完這頓飯,別的心思都收起來,要是露餡,厲沉淵弄死你,我可保不住。」
沈臨才不管那些,好不容易見一面,光吃飯多無趣,何況厲沉淵又不常來西北,等人一走,天高地遠,誰還管他是站是坐?
就算事後對方察覺,天下之大,怎見得不會有「華佗再世」,妙手回春治好他呢。
他不依不饒,「那不行,待會兒上羊肉,你讓他餵我兩口。」
南雲初難以置信,「你說什麼?」
「餵、我、吃、肉。」沈臨一字一頓,「我現在是『重傷員』,手抖得拿不住筷子,請人幫個小忙不過分吧?」
「我餵你吃子彈要不要?」南雲初後槽牙發緊,「沈臨,別得寸進尺。」
他可真是懂怎麼讓人「享受」,也懂怎麼讓自己「享受」,厲沉淵餵誰吃過東西?更何況是個男人,這要求一提,兩人恐怕都得挨槍子,誰都跑不了。
南雲初不答應,沈臨那股小氣性也上來了,「你要是不管,我現在就告訴厲沉淵,你賣他。」
南雲初瞪著他,胸口起伏兩下,這事不答應,沈臨那脾氣,怕真會當場撂挑子走人,局攪黃了倒無所謂,他向來心眼窄,這一筆帳,只怕是要在心裡刻下個死結。
她按住他肩膀,聲音低得發狠。
「……我儘量。」
就在這時,厲沉淵淨完手,不緊不慢地走了回來。
沈臨瞬間又變回了那副氣若遊絲的樣子,甚至還得體地咳了兩聲。
南雲初懶得看他這副影帝樣,面無表情地拉開椅子坐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