厲沉淵可沒有因為這一句信任就鬆懈,南雲初此刻的「信」,是基於對他行事邏輯的判斷,更像是精疲力竭後的休戰協議。
不過最主要的這一關,他給過答案,剩下的,交給時間和行動。
往後,還有的鬧,有的折騰。
現在該見的見了,該哭的哭了,該給的也即將交付,男人也不願在這待下去,吃不慣沙子配西北風,不過還是忍著不適問南雲初意思。
「去其他地方再看看?」
南雲初搖頭,看多了,不過是把已經翻攪出來的傷口,再細細碾磨一遍,她不沉浸在悲傷里。
既然回來了,總不能白跑一趟,為了看一眼過往,未免太浪費這個時間了。
她替男人整理了下領口,剛才被她眼淚洇濕的那一小塊,「西北雖然荒,也有些別處看不到的『景色』,我儘儘地主之誼,帶你轉轉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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厲沉淵笑開,眼尾淺淺的紋,襯得眼睛明亮幽邃,幾分成熟,幾分風度。
他握住她手腕,在微涼的指尖上落下一個吻。
「聽厲太太安排。」
南雲初,荒漠中的行者,怎麼會甘願曾經的一切被人奪去,她說的不是閒逛,是去拾回一些東西,一些當年被人強行奪走後,再未有機會拿回的東西。
……
從基地回到市區,剛過七點。
酒店定在市中心頂層套房。
南雲初換好衣服便出了門,只留一句:「等我忙完,再一起出去走走。」
厲沉淵不問去向,在西北,洛檸的名字比他的還好使,不擔憂出什麼問題。
南雲初眼下要辦的事,就是把永夜過去那三條運輸線拿回來。
干護送這一行的,手裡都得有自己穩固的運輸線,當年永夜勢大,不惜重金打通了三路。
一條走貨,一條走人,還有一條專走消息,三線並行,彼此呼應,生意才能做得風生水起,越滾越大。
永夜出事,這三條線就被各方搶占了。
如今南雲初想把它們收回來,硬搶雖然痛快,卻不是上策,她麻煩纏身,一旦開火,不僅耗費錢財人力,還難免折損手下,得不償失。
所以她要找一位中間人——沈臨。
沈臨的名字在西北一帶很有分量,他不屬於任何組織,卻是各方勢力都要禮讓三分的財神爺。
他說的話,各方都願意聽上一聽。
因此,南雲初想請沈臨出面組個飯局,邀那幾家搶占路線的人坐下談一談。
談得攏,便以理服人;談不攏,再亮實力也不遲。
沈臨剛好是這家酒店的老闆,她到負一層,辦公室門口有兩名壯漢把守,見是她便側身讓路。
門後是個開闊的私人客廳,現代家具間散落著遊牧舊物,瑪瑙奇石隨處堆放。
一個男人背對門講電話,深紫色睡袍,長發紮成小揪,聲音懶洋洋的,「行了寶貝兒,來客了,晚點哄你。」
他掛斷,轉身。
四目相對。
沈臨明顯一怔,隨即嘴角慢慢揚起,不是客套,是玩味里摻著久別重逢的鮮活。
「什麼時候回來的?」
「今天剛到。」
南雲初反手帶上門。
沈臨把手機往沙發一拋,繞著她踱了半圈,「瘦了,外面日子不養人?」
南雲初不理調侃,沈臨人不壞,就是太風騷,不近女色,只對男人感興趣,以前常說可惜她不是男兒身,不然能當個知己。
她自顧自坐下,倒了碗溫著的西北燒刀子,直切正題,「敘舊省了,永夜那三條線,西出陽關、北抵邊境,現在在誰手裡,你清楚。」
沈臨斂起笑意,洛檸行事素來一貫直切要害,從無迂迴。
他也不開玩笑,一本正經回答,「沙狐、鐵駝、鷹,三家各占一條,靠這三條路吃得膘肥體壯,怎麼,你想拿回來?」
「不是想,」南雲初冷笑,「是必須。」
沈臨不緊不慢地踱到她對面的矮榻上,也盤腿坐下,捏著碗在掌心慢慢轉。
永夜曾經立於西北之巔。
從無依無靠的孤兒,到赫赫有名的護衛隊;經歷過低谷,也攀過輝煌,直至全軍覆沒。
換作從前,他會信洛檸能做到,可如今世道早已不同,那三家麾下所養的人,都不是省油的燈,一個重組的「永夜」,名號再響,又能讓多少人真心畏服?
沈臨噙著一絲笑,不帶溫度的,像是嘲諷,「「洛檸,那三家早不是當年撿漏的小角色。人馬、傢伙,樣樣不缺。永夜是威名赫赫,可那是從前。現在你單槍匹馬殺回來,除了一個空殼基地、一段舊事,手裡還有什麼硬貨,能讓他們把吃下去的肥肉吐出來?」
南雲初手肘撐著沙發,仰頭看向天花板,神情半是淒楚半是荒涼。
「成王敗寇」四個字她太懂了。
放在從前,只需身份一亮,不敢說四方俯首,至少西北半壁江山都要讓路三分,如今,連活路都被人截斷。
難,是必然的。
可再難,這條路也必須奪回來。
此刻退了,丟的不止是眼前這條線,是往後所有的生意,是臉面,東西被搶了連聲都不吭,往後誰還把她放在眼裡?
永夜如何在西北重新立足?
她揚唇嗤笑,眉眼間儘是涼薄,「你說的對,單憑一個名字、一段舊事,確實不夠。永夜的威名是拼出來的,不是哭出來的。肥肉叼在狗嘴裡,叫它吐,它只會齜牙,得把它的牙,一顆顆掰斷。」
話里的狠勁,沈臨聽出來了,但這「掰斷狗牙」的具體章程,他得聽聽,光有氣勢,在這片只認實力和血的地界,可走不了幾步。
他抽出一支雪茄,慢條斯理地剪開、烘烤、點燃,「打算怎麼掰?帶人一家家砸場子?」
「砸場子太糙。」南雲初倒滿兩碗酒,推一碗過去,「你出面組個局,他們不敢不來,飯桌上談,比在戈壁灘動槍體面。道理講不通……再以其人之道,還治其人之身。」
先禮後兵。給足面子還不還,就別怪她動手硬搶。
沈臨不摻和這類糾紛,一旦插手,就等於明著替永夜撐腰,「我是個生意人,不是判官,今天替你組局,哪怕只是吃頓飯,在旁人眼裡,就是我沈臨的位置坐歪了,坐到你永夜這邊了。」
南雲初明白沈臨的顧慮。
西北的各路組織只認一個理:獨狼能活,因為它只為自己廝殺,狼開始結伴,哪怕只是站得近些,獵人們就會想,它們是不是要圈地了?
沈臨吃了這頓飯,旁人就會覺得他在替永夜站台,會猜測沈臨是永夜傳話人,還是暫時搭個橋,或是往後沈臨的貨,都從永夜過?
流言一旦起,再想撇清就難了。
他們不會明著動沈臨,會暗地裡卡他的貨、抬價、在他場子裡偶爾出點亂子……
不過。
天下熙熙,皆為利來。
商人尤其如此,沒有不願做的生意,只有沒談妥的價錢。
「直說吧,」她不再繞彎,「你想要什麼?或者,想得到什麼承諾?」
沈臨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,神情莫測,幫一把也不是不可以,倒也不全是為了洛檸。
——還有另一個理由。
一個更私心的理由。
半晌,他唇角勾起,似笑非笑,「錢,我勾勾手指有的是人送,權,我不貪。」
南雲初靜等下文。
沈臨將雪茄擱在菸灰缸邊,然後,他笑了,不掩飾的、野性的興味。
「我想要你男人。」
他一字一句,清晰念,「厲沉淵,厲家如今的話事人,北城那頭最漂亮的雄獅,我要他。」
沈臨不愛女人,愛男人。
他見過西北鐵漢,也遇過溫潤公子,卻從沒見過厲沉淵那樣的。
冷眉冷眼,性吸引力爆棚,一個平平淡淡的眼神,都能讓人血脈賁張,從頭到腳的欲。
膚色也性感,白皙又不失男人味,鋼鐵之軀更是想讓人嘗試在那方面會不會傷人。
南雲初有些意外,又覺得理所當然,當一個人對錢財權勢都失了興趣,剩下的,大抵便只有人了。
沈臨偏愛冷峻強勢那一類,他會對厲沉淵動心思,倒也不足為奇。
她心裡列過一張單子:若對方圖財,尚可協商;謀求資源,也有商量;哪怕是想分一杯羹,她也並非全無準備。
可若是要人,就麻煩了。
她讓得了,厲沉淵不肯啊。
「沈臨,」南雲初側過頭,一寸寸審視他興味的臉,「你知道厲沉淵是什麼人嗎?就敢開這個口。」
「頂尖貨色,難得一見。」沈臨眼神迷離又清醒,「你是他枕邊人,別說你感覺不到,那樣的男人,放哪兒都是惹禍的根苗,也是勾魂的藥。」
南雲初瞧他這架勢,被厲沉淵迷得魂飛天外了,忍不住提點,「你看人,就只看擺在明面上的價簽?我提醒你,你看上的這頭『雄獅』,漂亮是真漂亮,咬起人來也是真要命。況且……你拿不下他,他跟你不是一路人。」
沈臨心心念厲沉淵,也沒指望能拿下,人來了西北,起碼要一睹真容,解相思苦。
「我沈臨雖然名聲不怎樣,但對看上眼的人,向來憐香惜玉,也講你情我願。」他大大方方講,「厲沉淵是人間絕色,也是人間兇器,我惜命,也怕麻煩。」
他頓了頓,笑意更深,「你做個中間人,讓他跟我吃頓飯、聊聊天,不扒衣服,不越線,這點面子,總可以給吧?」
南雲初垂眸沉吟。
不答應,這局怕是組不成,要強搶,未必不能得手,只是難免要見血光、結仇怨。
她才剛回來,此時樹敵不明智,萬一那三家像海域勢力一樣抱團反撲,重新立足就難了。
一頓飯換一場太平。
這代價,不算過分。
況且只是吃飯聊天,沒讓他賣唱賣笑,厲沉淵……
應該不會生氣吧?
她指節輕叩桌面,眸光漸定,「只是吃飯。」
沈臨那點輕浮慢慢收起來,「放心,我說過了,惜命。」
南雲初不再多說,拉門走出去。
她現在想的不是飯局上談什麼了。
是怎麼說服厲沉淵——
還不能讓他知道沈臨是什麼人。
萬一知道她帶他來看的是這種「景色」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