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5章 哭吧

  南雲初不知道自己怎麼離開訓練場的,雙腳像是有了自己的記憶,自動踩在夯實的沙地上,一路走回宿舍。

  走廊空曠,只有她的腳步聲,一聲,又一聲,敲在心上。

  門沒鎖。

  輕輕一推就開了。

  房間照著原樣復原,六張上下鋪,一張舊書桌,一把椅子。

  窗外是西北高原慘白的天,日光蒙塵斜照進來,在水泥地上切出一塊晃眼的光斑,塵埃在光里無聲飛舞。

  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才進去。

  書桌靠著牆,桌面空蕩乾淨。

  她記得左邊第一個抽屜總是有點卡,得往上抬一下才能拉開。

  那時候裡面塞得亂糟糟的:地圖邊角、鉛筆、用空的彈殼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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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還有那張紙條。

  她伸手,指尖觸到拉環,頓了頓,用力一拉。

  「咔噠。」

  抽屜順暢地滑出,沒有一絲阻礙。

  空的。

  徹徹底底。

  她早知道會這樣。

  只是不願信。

  那張紙條,或許只剩她一個人記得內容。

  任務前一晚,他們癱在訓練場邊,對著星空吹牛,七號說,城裡新開了家電影院,幕布有半個訓練場那麼大。

  五號枕著頭盔,聲音悶悶的,說想去看看,想知道坐在黑乎乎的屋子裡,看別人的故事哭哭笑笑的,到底是個什麼滋味。

  她當時背著槍路過,聽見了,甩過去一句,「看來訓練還是太輕鬆,閒出毛病了。」

  鬨笑和抱怨混成一片。

  吵吵嚷嚷的。

  回宿舍後,她還是在任務要點背面寫下一行字:

  「任務結束,進城,包場,讓你們看個夠。」

  沒署名,就那麼簡單一行字,帶著她一貫硬邦邦的、不像承諾的承諾。

  寫完隨手塞進這個抽屜,想著回來再給他們看,到時候,一定能換來更響的、沒心沒肺的歡呼。

  後來……

  沒有後來了。

  承諾還在心裡,卻再也沒人能來兌現,再也沒人對著她歡呼。

  她回來了。

  回到這個以為要很久以後才敢回的地方。

  可只有她一個人回來。

  那些懂她的、陪她的、信她的人……

  除了已成植物人的三號,都不在了。

  只留下這間復原如初的屋子。

  和空無一人的「家」。

  窗外,戈壁的風永恆地吹著,嗚嗚咽咽,像一首唱不完的輓歌。

  南雲初的膝蓋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氣,「砰」的一聲,重重砸在堅硬的地上。

  她把他們留在了過去。

  連一場電影,都沒能帶他們去看,壓抑了太久的愧疚,終於繃到了極致,眼淚決堤而出。

  「對不起……」

  她泣不成聲,破碎不堪。

  「……對不起……」

  她重複著,一遍又一遍,頭越垂越低,額頭幾乎抵上地面。

  肩膀聳動著,卻發不出嚎啕的聲音,所有的悲慟都堵在胸腔,悶成要把人撕裂的痛。

  「我沒能把你們帶回家……」

  「我沒能……沒能讓你們……活成胡楊的顏色……」

  最後幾個字碎在哽咽里。

  她跪在那。

  哭得像失去整個世界的孩子。

  哭吧。

  在無人看見的角落,在虛假的繁華之下,允許自己,做一回自己。

  不是「厲太太」,不是「南雲初」,不是「永夜隊長」,也不是任何需要完美偽裝的角色。

  只是一個回家了,卻找不到家人的孩子。

  門外。

  厲沉淵倚牆站著,裡面的每一聲嗚咽都颳得他心肺生疼。

  他本想給她足夠的時間。

  可哭聲漸漸變了調子,從宣洩變成近乎窒息的抽噎,仿佛連喘氣都艱難。

  他終是沒忍住。

  推門,走到她身後。

  南雲初還在抖,哭得支離破碎。

  厲沉淵無聲嘆息,手臂從她身側環過,稍稍用力,將她從地上帶起,按進懷裡。

  他什麼也沒說,下頜輕輕蹭過她發頂。

  房間只剩下呼吸聲,抽泣聲。

  他的,和她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