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雲初不知道自己怎麼離開訓練場的,雙腳像是有了自己的記憶,自動踩在夯實的沙地上,一路走回宿舍。
走廊空曠,只有她的腳步聲,一聲,又一聲,敲在心上。
門沒鎖。
輕輕一推就開了。
房間照著原樣復原,六張上下鋪,一張舊書桌,一把椅子。
窗外是西北高原慘白的天,日光蒙塵斜照進來,在水泥地上切出一塊晃眼的光斑,塵埃在光里無聲飛舞。
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才進去。
書桌靠著牆,桌面空蕩乾淨。
她記得左邊第一個抽屜總是有點卡,得往上抬一下才能拉開。
那時候裡面塞得亂糟糟的:地圖邊角、鉛筆、用空的彈殼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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還有那張紙條。
她伸手,指尖觸到拉環,頓了頓,用力一拉。
「咔噠。」
抽屜順暢地滑出,沒有一絲阻礙。
空的。
徹徹底底。
她早知道會這樣。
只是不願信。
那張紙條,或許只剩她一個人記得內容。
任務前一晚,他們癱在訓練場邊,對著星空吹牛,七號說,城裡新開了家電影院,幕布有半個訓練場那麼大。
五號枕著頭盔,聲音悶悶的,說想去看看,想知道坐在黑乎乎的屋子裡,看別人的故事哭哭笑笑的,到底是個什麼滋味。
她當時背著槍路過,聽見了,甩過去一句,「看來訓練還是太輕鬆,閒出毛病了。」
鬨笑和抱怨混成一片。
吵吵嚷嚷的。
回宿舍後,她還是在任務要點背面寫下一行字:
「任務結束,進城,包場,讓你們看個夠。」
沒署名,就那麼簡單一行字,帶著她一貫硬邦邦的、不像承諾的承諾。
寫完隨手塞進這個抽屜,想著回來再給他們看,到時候,一定能換來更響的、沒心沒肺的歡呼。
後來……
沒有後來了。
承諾還在心裡,卻再也沒人能來兌現,再也沒人對著她歡呼。
她回來了。
回到這個以為要很久以後才敢回的地方。
可只有她一個人回來。
那些懂她的、陪她的、信她的人……
除了已成植物人的三號,都不在了。
只留下這間復原如初的屋子。
和空無一人的「家」。
窗外,戈壁的風永恆地吹著,嗚嗚咽咽,像一首唱不完的輓歌。
南雲初的膝蓋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氣,「砰」的一聲,重重砸在堅硬的地上。
她把他們留在了過去。
連一場電影,都沒能帶他們去看,壓抑了太久的愧疚,終於繃到了極致,眼淚決堤而出。
「對不起……」
她泣不成聲,破碎不堪。
「……對不起……」
她重複著,一遍又一遍,頭越垂越低,額頭幾乎抵上地面。
肩膀聳動著,卻發不出嚎啕的聲音,所有的悲慟都堵在胸腔,悶成要把人撕裂的痛。
「我沒能把你們帶回家……」
「我沒能……沒能讓你們……活成胡楊的顏色……」
最後幾個字碎在哽咽里。
她跪在那。
哭得像失去整個世界的孩子。
哭吧。
在無人看見的角落,在虛假的繁華之下,允許自己,做一回自己。
不是「厲太太」,不是「南雲初」,不是「永夜隊長」,也不是任何需要完美偽裝的角色。
只是一個回家了,卻找不到家人的孩子。
門外。
厲沉淵倚牆站著,裡面的每一聲嗚咽都颳得他心肺生疼。
他本想給她足夠的時間。
可哭聲漸漸變了調子,從宣洩變成近乎窒息的抽噎,仿佛連喘氣都艱難。
他終是沒忍住。
推門,走到她身後。
南雲初還在抖,哭得支離破碎。
厲沉淵無聲嘆息,手臂從她身側環過,稍稍用力,將她從地上帶起,按進懷裡。
他什麼也沒說,下頜輕輕蹭過她發頂。
房間只剩下呼吸聲,抽泣聲。
他的,和她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