飛機落地,艙門打開。
距離南雲初記憶里那個坐標,還差得很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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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坐著沒動,安全帶也依舊扣著。
「為什麼來這兒?」
她不覺得這是普通的出差。
將她一顆心都焚盡了,再來偽飾關懷?
把她拽回這地方,走一遭,看一眼,就指望昨夜之言,統統不作數了?
而後她便該感激涕零,繼續做一對表面人人稱羨的夫妻,私下各自游離;將來若黎清歌懷了他的孩子,要她強顏歡笑、伺候左右?
她絕不允許自己走到那一步。
厲沉淵從行李艙拎出一件長款羽絨服,深灰色,瞧著蓬鬆暖和。
「穿上。」
他答非所問,南雲初不接,由著羽絨服墜在男人手裡,「我不冷。」
心裡堵著氣,讓她本能地抗拒這種照顧的舉動,仿佛接受了,就是退讓,就是對他昨晚那些話的默許。
他們與其說是夫妻,不如說是正慢慢走在曖昧不明的霧裡。
這種關係的美好在於可能,他此刻對她的好,可能是真的。
危險則在於懸而未決,霧那頭站著黎清歌,她沉溺,往前一步便是懸崖。
不接受,不回應,不期待。
就不會摔得粉身碎骨。
厲沉淵神情變幻一瞬。
「穿上。」
命令式的口吻了,不似剛才那麼柔和了。
「別在這種事上犯擰,自己來還是我動手?」
他是壓著點火氣,女人半點稜角沒有,只會依附男人,一會兒哭一會兒笑,他瞧不上眼。
太乖的,嫌乏味,激不起征服的念頭;太犟的,覺得心累,懶得周旋。
南雲初不一樣。
不哭,不鬧,甚至不笑。
不馴,也不溫順。
聽她昨晚那番句句得體,字字大方,處處替他考量的話,氣得一晚上沒睡。
就是這樣一個人,讓他束手無策。
輕不得,重不得。
南雲初兩樣都沒選,一言不發從他身旁走過,直接下機。
厲沉淵看著那道背影,手指在羽絨服上收攏了一瞬,衣料無聲地陷下去,又緩緩回彈。
他克制壓著心裡的躁意,拎著衣服跟了下去。
……
南雲初不知道厲沉淵要先帶她去哪,坐上直升機,她才隱約猜到。
永夜基地離市區兩百多公里,位置得天獨厚,雪山與戈壁對望的中間地帶,不止避開了頻發的沙塵暴區域,五公里外還有一條雪水融成的河,險要且宜居,所以早前才被人搶占。
去那道路崎嶇不平,顛簸難免,厲沉淵向來矜貴慣了,自然不會委屈自己,所以才換直升機。
外面是零下二十度的荒原,南雲初手心裡卻滲出了汗,這裡的每一寸土地,她都記得。
越近目的,心跳越快。
有喜有悲,有怕有愧。
喜是回來了,悲是只有自己。
怕,是觸景生情。
愧……
是她沒護好這一切。
厲沉淵將她的不安收在眼底,沒出聲,也沒安慰。
飛行時間不長。
當那片背靠岩山的基地出現在下方時,南雲初渾身繃緊了。
直升機降落在新建的停機坪,槳葉漸停,世界突然安靜得只剩風聲。
厲沉淵的人在不遠處等候,幾十人靜立,是從北城調來看守的。
艙門滑開,南雲初手指摳進座椅邊緣,她感覺身體裡有兩股力量在撕扯,一股拽著她向前,去觸摸、去確認;另一股更兇狠地把她往後拉,警告她別進去,裡面除了設施,什麼也沒有。
厲沉淵先下機,沒走遠,摸出煙盒,磕出一支,低頭攏著火點燃。
過了一會兒,他才側過半邊臉,話語被風送過來,有點散,「廢墟上蓋房子,不進去看看,怎麼知道地基穩不穩。」
南雲初解開安全帶,慢慢朝著以為等一切結束時才回來的地方走去。
厲沉淵沒跟著,他知道她現在需要的不是安慰,也不是解釋,只是一段獨處的時間,去面對過往。
南雲初每一步,都踩碎一幀回憶。
嶄新的主樓、營房、倉庫、訓練設施井然有序,一磚一瓦都找到從前的模樣。
一切都對,又一切都不對。
她曾經想過,復仇之後賺夠錢回西北,重建基地,守著這片故土。
看日升月落,等風起風止。
守一場落日,也守一場終局。
就這樣獨自一人,燃盡餘生。
到東北角的露天訓練場時,她腳步頓住了,這裡曾經是所有人訓練、爭吵、大笑、挨訓、或只是單純發呆的地方。
風卷過耳邊,帶來一陣幻聽。
南雲初聽見有人拖著腳步走近,重重在她身邊坐下。
「今天差點交代在沙塵暴里,」是柳冰的聲音,帶著劫後餘生的喑啞和慣有的抱怨,「我就想不通,老隊長當初幹嘛非把窩安在這兒,圖這兒沙子管飽?」
她不敢轉頭看,哪怕是幻覺,也貪戀。
「可不嘛,」五號湊過來,拍打頭盔,黃沙簌簌往下掉,「中午那塊壓縮餅乾,我嚼出了三種沙子的口感,細的、粗的、還離譜的帶點鹹味。」
七號笑罵,「得了吧你,還品出風味了?我嗓子眼現在跟砂紙似的。」
七嘴八舌的抱怨,裹著年輕人特有的、對艱苦滿不在乎的鬧騰。
「都給我站好了!」
一道沉渾的嗓音砸下來,鬧騰聲瞬間熄火,立刻都排排站好。
老隊長來到他們身後,舊夾克敞著懷,手裡拎著半舊的水壺。
「嫌這兒苦?嫌這兒荒?嫌沙子硌牙?」
「我告訴你們,西北是風沙寫成的史詩,荒涼里長著滾燙的生命,它教人兩件事:天地何其大,人何其韌。」
他手臂一揮,指向看不見的遠方,「這兒天高地闊,風是直的,山是啞的,沙會唱歌,綠洲是釘在地上的翡翠,雪線是獻給天空的哈達。」
最後,他走到那棵半枯的老胡楊旁,拍了拍皸裂的樹幹,「都看清楚,這兒黃撲撲的是底色,沒錯,可胡楊用三千年告訴你們。」
他回過頭,視線掃過每一張臉,「活著,就是最烈的顏色。」
聲音到此,便散了。
像從未響起過。
訓練場空空蕩蕩,只有她一個人站在這裡。
原來,「什麼都沒有」,比「曾經有過」更剜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