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雲初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,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停,一停下,耳邊就會嗡嗡響起那些話。
一字一句,稜角分明,硌得耳膜生疼。
她閉了下眼,試圖把那些畫面和聲音都關在外面,可是不行,它們自有生命,固執地從縫隙里鑽進來,擠占每一寸思維的空間。
原來「容得下」三個字,真要說出口,是這種滋味,像生吞了一把粗礪的沙,磨得喉嚨生疼,還得生咽下去。
回到望月閣,她進主臥拿一套睡衣,去客房,出了這樣的變故,她裝不了若無其事,更做不到同床異夢。
剛拉開門,她頓在原地。
厲沉淵就在門外。
應該是剛回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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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沒說話,只垂眸看向她懷裡的睡衣。
目光沉暗。
這是要和他分房了。
氣氛凝滯得厲害。
南雲初先移開視線,往旁邊讓了半步,想從他身側過去。
厲沉淵腳下一移,不著痕跡堵住大半個門。
「去哪。」
他明知故問,聲音不高,微啞,聽不出情緒,但絕無關心。
南雲初朝牆邊挪了挪,試圖繞過去,「客房。」
她進一步,他便擋一步。
「理由。」
「需要理由嗎?」南雲初退後,拉開距離,「你覺得我們還適合住一起?」
今天這場鬧劇之後,她回陸家,他住他的莊園,早分開早好,省得將來黎清歌住進來,她還要隔著牆聽他們的動靜。
那才是真凌遲。
厲沉淵下頜線繃了一瞬。
他沒應那句「適不適合」,喉結滾了滾,像把什麼話咽了回去。
最終他側身讓道。
「隨你。」
兩個字,扔得又干又脆。
南雲初沒再看他,抱著衣服走出去。
今夜。
望月閣兩間臥室,燈都熄得早。
只是倆人睡沒睡好,誰知道呢。
……
隔日清晨,南雲初醒來剛過八點,她睜著眼,客房的天花板陌生又平整,她其實沒怎麼睡,意識在半夢半醒間浮沉。
她只恍了一下神,就起來洗漱。
昨晚那場爭執。
疼,是真的。
難堪,也是真的。
但事,還是要做。
昨晚睡前她聯繫了頭狼,讓他轉達消息給僱主,今天去驗看那批需要護送的貨物。
也叫上了祁念,既是同走護送這條道,多一人察看,便多一分穩妥。
今天要離開景山府。
她回主臥收拾東西,門虛掩著,裡面空無一人,床鋪已經整理過,一絲褶皺也無,像是沒人躺過,空氣里有很淡的煙味,和他身上那種雪後松針般的氣息混在一起,冷冷地懸著。
他們之間除了一紙婚約,一切似乎又退回原點。
她的東西很少,帶不帶都行。
最後,她什麼也沒拿。
兩位老爺子在正廳等她。
陸老看她精神不太好,心裡也不是滋味,昨晚那樁事他聽見了,卻沒法調和。
手心手背都是肉。
一邊是自幼當親孫子看大的厲沉淵,一邊是入了族譜的孫女,偏哪邊都不合適。
厲老要去陸家下棋,南雲初開車送他們,車子駛出景山府,沿盤山道下行,窗外枯枝掠過,車內一片沉悶。
陸老在後排瞧了一眼前頭開車的南雲初,清了清嗓子,打破沉默,「丫頭,眼下這訂婚的事兒算告一段落了,接下來,你是個什麼盤算?是準備正式接手陸氏,把擔子挑起來,還是……另有別的想法?」
南雲初早有計劃。
「現在還不能接。」她斬釘截鐵,「北城陸氏和海域永夜必須徹底切割,如果我這時候全盤接手陸氏,看似擴張,實則把軟肋完全暴露,方坤那些人現在只是忌憚,還沒到絕路。逼得太緊,他們狗急跳牆,去海域找能與永夜抗衡的勢力聯手,到時候才是腹背受敵。」
人心多疑,無論位置高低。
找證據需要時間。如今最好的辦法,是讓他們猜,先前風聲放出去,都說她要接手陸氏,架勢擺得十足,現在突然晾著不動。
他們就得琢磨:她是要集中精力對付海域,還是在陸氏布更大的局?
這種不確定,本身就能牽制他們的手腳,為找證據留更多時間。
厲老原本闔眼養神,聽到這兒眼皮一抬,嘴角微揚,「你這打算,跟沉淵早上來說的,倒是一模一樣。」
南雲初搭在方向盤上的指尖,蜷了一下。
厲老往後靠了靠,「他也說,陸氏這潭水,讓你先在外頭站著比跳進去聰明。得把水底下的石頭摸清,再決定是修壩還是開渠,你們還真想到一處去了。」
南雲初依舊沉默。
想到一處?
或許吧。
只是如今這「一處」,隔著太多未能言明的過往,和昨夜那些淬冰帶刺的話語。
她極輕地吸了口氣,壓下心頭的澀意。
「是嗎。」
只回了這兩個字,輕飄飄的,旋即打了轉向燈,車子拐入通往陸家的小道。
「那說明這思路沒錯。」
對話到此,便沒有再繼續。
送完兩位老人,南雲初沒直接去碼頭,而是先拐向厲沉淵的莊園,查貨還需要個幫手。
車到大門,被自動識別系統攔下,門衛室走出一個中年男人,穿著筆挺制服,看見是她,臉上立刻堆起恭敬,趕緊開門。
訂婚新聞鋪天蓋地,這位是名正言順的女主人,他攔不住,也不敢攔。
南雲初沒去主樓,直奔去找子彈,狗的嗅覺靈敏,尤其是經過訓練的子彈,能聞出人聞不出的氣味,船上裝的是古董,但夾帶了什麼,人可聞不出來。
一年不見,子彈認主,將近八十斤的羅威納從犬舍疾沖而出,圍著她打轉。
南雲初揉了揉它腦袋,狗蹭著她手心,鼻子在她手腕上嗅來嗅去。
「想我了?」
她蹲下身,給子彈戴好特製項圈,內嵌傳感器和定位器。
檢查完畢,她拍拍結實的狗背,「帶你去玩玩,任務結束給你加餐。」
子彈蹭蹭她的膝蓋,尾巴甩成風。
……
十一點,城東碼頭。
南雲初推門下車時,「滄瀾號」已經泊在眼前,船體漆色深暗,吃水線壓得低,顯然貨裝了不少。
幾乎同時,另一輛黑色越野剎在幾步外。
祁念跳下車,一身黑工裝,高馬尾利落甩在肩後,看見南雲初,她眉梢一挑,「夠準時。」
「你也是。」
南雲初簡短回應,走向船舷邊等候的幾人。
祁念跟上來,眯眼打量貨輪,「船太大,跑得慢。」
「三十節時速。」南雲初邊走邊說,「時間我算過,加上碎星海域的耽擱,到歐洲最少一個月。」
來人是個四十歲上下的男人,西裝革履,手裡拿著平板,身後跟著幾名保鏢。
迎面走來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,身後跟著幾名保鏢。他遞出平板,笑容標準,「南小姐,我是委託人秘書,姓何,貨已經全部裝艙,請查驗。」
南雲初頷首,沒廢話,「上船,驗貨。」
「好,這邊請。」
甲板上堆著加固過的貨櫃,另有幾處被防水帆布嚴密覆蓋的不規則貨區,應該是那批古董,工人不多,正做最後的綁紮。
南雲初解開子彈的牽引繩,輕拍它頸側,「仔細點。」
子彈得令,緩步沿船舷走動,每經過貨櫃接縫、通風口或艙門便停下深嗅,耳朵不時轉動。
何秘書怕狗,不動聲色退開幾步。
祁念抱臂靠在艙壁上,瞥他一眼,扯了扯嘴角,「別緊張,常規流程,這狗鼻子靈,要是你們不小心在古董里夾帶了『特產』,它可不會留情面。」
何秘書笑容微僵,「您說笑,我們生意合法合規,經得起查。」
他遞上平板,「所有貨都經過安檢報關,清單和證明全在這兒。」
南雲初接過快速瀏覽,明清瓷器、青銅器、名畫玉器,編號價值一目了然,檢測報告齊全。
祁念湊過來瞥了幾眼,「不少,夠開個博物館了。」
「都是委託人的心頭好。」何秘書保持微笑。
南雲初將平板遞迴,走到最近的貨櫃,「按行規,打包好的貨,我們要開箱再查。」
「沒問題。」陳秘書連忙招呼船員。
箱門打開,灰塵簌簌落下。
木架固定的青銅鼎裹在防撞泡沫中,南雲初湊近細看,沒上手。
祁念歪頭端詳鼎內壁,「宋仿。」
「修補手藝不錯,一般人看不出來。」
南雲初接話。
何秘書笑容不變,「二位好眼力。」
「下一個。」
一直查到下午兩點,開了七八個貨櫃,都是瓷器、玉器、名畫,件件價值不菲。
子彈回到南雲初腳邊,低嗚一聲。
——沒發現異常。
她看向何秘書,「艙底、輪機艙、生活區都查過了?」
「全部按最高標準查過,報告在這裡。」何秘書又遞上一份文件。
南雲初接過翻了翻,依舊沒問題。
她抽出護航合約遞過去,「條款之前確認過,重點再強調:簽約後至離港前,我方人員會上船共同值守;離港後安全責任由我方全擔。但是——」
她語氣冷硬,不容置疑,「貨物一旦安全抵港、完成交接,我方責任即刻終止,此後任何問題,與我們無關,這條必須寫入補充條款,你簽字,代委託人蓋章。」
何秘書細讀合約,尤其那行手寫補充,沉吟片刻,終於點頭,「委託人授權我全權處理。」
他蓋章簽字,南雲初也簽下名字。
合約一式兩份。
「公事辦完。」祁念拍了拍手,忽然對何秘書說,「你帶的保鏢,留下。」
何秘書一愣,「這是……?」
「意思是,從現在到船出海,他們吃住都在船上。」祁念笑得有點邪,「放心,好酒好肉供著,就是別下地,免得最後關頭,誰『碰』了不該碰的,或『傳』了不該傳的,等貨輪開了,他們愛去哪去哪。」
何秘書臉色微變,眼神詢問南雲初。
南雲初收好合約,語氣平淡,「為了絕對安全,也避免後續麻煩,理解一下。」
祁念也會派人留下,雙方互相監督,確保離港前誰都不能做手腳。
一旦離港,只要委託人那邊不出問題,此後的一切責任便全由她承擔。
何秘書知道這行規矩多了,保鏢不是心腹,他要換人,「行,我配合,晚上我安排幾個信得過的人來。」
「最好不過。」
一切安排妥當,南雲初和祁念走下舷梯。
海風很大,祁念眯著眼,「我明天回東南亞調人手、搞傢伙。一周後,公海預定坐標見。」
「調些好手。」南雲初望著渾濁海水拍打碼頭,「海上不比陸地。」
「嗤。」祁念樂了,「我的人,哪個不是精挑細選的精壯猛男?比你永夜現在那批,只強不差。」
話裡帶著慣有的囂張,卻也不算吹噓。
提到永夜,南雲初忽然問,「關於當年真相,你到底知道多少?」
祁念腳步一頓。
目光飄向遠處,雲層低垂,壓著重重心事。
厲沉淵都不肯說的事,她也不打算吐實,那男人雖可恨,起碼不會真害死南雲初。
半晌,她扯扯嘴角,「知道些碎片,拼不成整圖,都是交易換來的風聲,真真假假,我也辨不清,沒證實的事,現在告訴你,是幫是害,難說。」
南雲初早料到這答案。
他們似乎都知道些什麼,唯獨她不知情。
也罷。
等這趟護送結束,再慢慢查。
四年前她能靜候一年,如今不過幾月。
她等得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