槍口距離厲沉淵不過半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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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停住了。
男人的眼睛,望著她的眼睛。
安靜的,慍怒的。
這麼冰涼,這麼空虛。
她早判了他的罪,解釋是狡辯,沉默是默認,示好是有所圖,維護是心機深,那顆心,他捂了這麼久,從來就沒熱過,始終裹著一層冰,隨時準備用最壞的心思來度量他,用最極端的方式來回敬他。
怎麼做都是錯,怎麼暖都是冷。
心,又怎能不空?
「南雲初,」他慢慢說,字字沉得像浸過冰水,「你對著我開過多少次槍,自己還記得清麼?」
他沒再往前逼,「每次舉槍,你心裡想的究竟是『他該死』,還是『他不能死』?」
南雲初呼吸一窒,握槍的手更緊了,執拗要一個答案,「那場屠殺,你到底有沒有沾邊?」
問完這句,她眼眶倏地紅了,不是淚意,是血絲纏上眼白,碾著傷與痛的紅。
「我給答案,你會信嗎?」
厲沉淵用力攥拳,那樣意氣風發、勢不可擋的他,現在,只剩下無盡的萎靡與孤寂。
「你想知道,自己去查,查清了,真與我有關,不用你動手,我自行了斷,與我無關,我們之間,也該徹底想清楚了。」
他心死說的像判決,不再看南雲初,也沒理會一旁神色各異的祁念和賀宴禮,朝門口走去。
門開,又合。
隔絕了外面的音樂,連同他離開的背影,不怒斥,不質問,甚至連一個回眸都吝嗇。
南雲初手臂緩緩垂下,槍口指向地面。
他又一次選擇迴避問題。
賀宴禮轉了轉僵硬的脖頸,無聲一嘆,熱鬧看完,爛攤子終究落回他頭上,今天不掀開一角,南雲初心裡的結只會越擰越死。
而厲沉淵那性子……
指望他剖白,比登天還難。
賀宴禮倒了兩杯酒,一杯留給自己,一杯推向南雲初方才坐過的位置。
「槍先收起來吧。」賀宴禮說,「對著他,你開不了;對著我,更沒必要,聽我說幾句,說完你還想崩人,我不攔,當然,最好別崩我。」
南雲初指節一松,「咔嗒」輕響,保險復位。
祁念倒是從剛才那場對峙里緩過勁來了,她冷笑著哼了一聲,沒說話。
賀宴禮不理祁念,跟這瘋婆娘打機鋒,他怕是閒得發慌才自討苦吃,那女人嘴裡吐出來的話,七分繞三分刺,真纏鬥起來,準保是他先憋出內傷。
他面對南雲初,先提了「死而復生」的人,「黎清歌沒死,是沉淵從暗梟手裡搶回來的,傷得太重,送去了德國,和三號同一家醫院,同一個主治醫生,索恩·科林特。」
稍頓,留給她消化的時間,「科林特是個醫學狂人,把人救醒後,為了觀察所謂『完美恢復』,私自封鎖消息近一年,沉淵也是今天才知道人醒了,這事你隨時可以查,聯繫醫院,甚至直接問科林特,沉淵瞞你,不全是為黎清歌,更多的是人醒了,牽扯的舊事太多,他需要時間理清。」
南雲初沉默,那女人怎樣,她不在乎,她在等最關鍵的部分。
「至於永夜那件事,」賀宴禮神色凝肅說重點,「暗梟不是主謀,背後的人,沉淵不會說,我也不會,現在告訴你,反而會讓你陷進更危險的境地,沉淵在布局瓦解對方,他不動則已,一動就必須確保對方永無翻身之日,否則不止打草驚蛇,更會引火燒身,燒他自己,更會燒到你,燒到剛站穩的永夜。」
過幾天南雲初就要去海域,此時知曉實情,生死難料,只能等回來再說。
南雲初眼神空了一瞬,沒再追問賀宴禮究竟知道多少,問題在此刻失去了意義,她得到了最關鍵的信息。
——夠了。
祁念還想說什麼,南雲初已經出了包廂,她沒喊,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門外。
洛檸能熬過一次,這次,同樣也能。
……
酒吧外是北城迷離的夜景,CBD大樓霓虹閃爍,車流如織,一片太平盛世,精緻,輝煌,與己無關。
南雲初站在路邊。
她的世界,在這一刻,再次天翻地覆。
原來路還這麼長。
原來血還沒有冷。
原來她以為的「塵埃落定」。
不過是另一場漫長狩獵的序幕。
這場復仇還沒到終點。
她沒有咆哮,也沒有淚,甚至連肩膀都不曾顫抖一下,她只是站著,像一截被雷擊過卻仍未倒下的木頭。
望著漸漸成星點的車尾燈,暮色里像寫了一行微光的字。
一行她的疑問。
永夜,到底礙了誰的事?
夜色吞沒了疑問,也吞沒了她,沒有答案,只有北城永恆的、閃爍的、漠不關心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