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停車場到酒吧正門,短短几十步,南雲初走得沉默,祁念倒是興致勃勃。
酒吧分上下兩層,二樓包間專為想找刺激又要體面的人準備,單向玻璃,裡頭能看清外頭,外頭窺不見裡邊。
剛落座,穿著馬甲的年輕侍者便推門而入,笑容溫煦,「兩位女士晚上好,第一次來?需要推薦酒水嗎?」
祁念剛想開口點些帶勁的,南雲初已經淡聲截斷,「啤酒,按低消上滿就行。」
來這兒的人很少點啤酒,侍者微怔,隨即得體一笑,「好的,稍等。」
祁念喝不慣啤酒,脹肚還不上頭,跟喝水沒區別,人一走,轉頭瞪她,「厲沉淵是不是拿參湯枸杞養著你呢?連點酒勁都受不住了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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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聽歌。」
祁念翻了個白眼,懶得再爭,啤酒很快送上,她百無聊賴地晃著杯子。
越想越悶。
玩嘛。
不盡興,叫什麼玩。
如果她猜得沒錯,一會兒厲沉淵准到,就兩個女人,有什麼意思?她倒要看看,等外頭的蝴蝶撲到南雲初眼前——
那位厲先生,是會繼續端著他那喜怒不形於色的家主架子,還是……
撕了那身矜貴的皮,露出底下獠牙利爪的真面目。
祁念這人,「野」字根本不夠形容。
她活全憑喜惡,高興了聽故事,不高興了,就自己成為故事,天生愛往熱鬧里扎,哪兒有紛爭就往哪兒湊,打得起來她鼓掌,打不起來?她順手添把柴,非把火燒旺不可。
做派更是鮮明:寧損旁人,不傷自己,典型的「死道友不死貧道」。
脾氣也烈,閻王要她三更死,她二更就抹脖子,多一刻都懶得等。
她抬手打了個響指。
候著的侍者立刻過來。
祁念向後一靠,陷進沙發里,雙腿交疊,腳尖輕晃,「換烈酒,再把你們這兒最好的『心理按摩師』叫來。」
侍者躬身,笑容深了些,「好的,請問有什麼具體要求嗎?比如類型、風格?」
「都要。」祁念慵懶又挑剔,「成熟的、青澀的、會哄人的、有故事的,記住,要頂級的。」
侍者眼中閃過一絲瞭然,再次躬身,「請您稍等。」
南雲初灌了杯酒,「給我點的,還是你自己?」
祁念幾乎半躺著,斜眼看她,「獨樂樂不如眾樂樂,都有份,我祁念從不吃獨食。」
「無聊。」
「無不無聊,一會兒就知道。」
南雲初不接話,她知道祁念帶她來,一半是惡趣味,一半或許真覺得她需要「發泄」。
酒精和陌生人拙劣的逢場作戲,從來不是她的解藥,心病哪有那麼容易醫。
原來厲沉淵不動黎家,是因為黎清歌還活著,所以黎清容之前對她再怎麼過分,他也不會真對黎家下手,因為沒法對自己心頭的月光交代。
從前她可以不在意厲沉淵的過去,畢竟那人再也不會出現,如今卻活生生站在光里。
與其說痛苦,不如說是茫然。
站在原地,不知該退還是進。
退,是把人還給黎清歌,自己籌謀的一切,或許會頃刻成空。
進,卻邁不過心裡那道坎——
厲沉淵既然能為那個女人殺她一次,
誰又能保證,不會有第二次?
片刻,門被推開。
侍者身後魚貫走入八九個年輕男人,果然類型各異。
有西裝溫和的「男友系」,眼神清澈帶笑;有身材挺拔的「禁慾系」,不苟言笑;有打扮時尚的「弟弟系」,活力滿滿;還有領口微敞的「浪漫系」,帶著幾分頹靡的藝術氣息……
他們安靜站成一排。
「晚上好,兩位女士。」
祁念如同檢閱般掃過去,隨手點了幾個,「你,你,還有那邊那個……過來坐,其他的自己找地方,別杵著。」
她指向南雲初,對那個「浪漫系」男人說,「你,去陪那位美女聊聊天,她心裡的故事比你們培訓手冊上的案例還精彩,就看你能不能撬開她的蚌殼,取兩顆珍珠出來了。」
男人微微一笑,從容走到南雲初側面坐下。
「我叫述懷。」他自我介紹,「或許,我們可以從一杯酒開始?或者,您有什麼想聊的?任何話題都可以。」
南雲初不反感這種職業,只是不喜歡。
「你隨意,不用特意陪我。」她眼風朝祁念一瞥,「那位才是金主。」
樓下,梁望寧登台了,正低頭調試麥克風。
南雲初望下去。
述懷溫和一笑,並未因這漠視的態度而露出半分尷尬,安靜向後靠了靠,不再試圖開啟話題。
祁念那邊已經熱鬧起來,她左擁右抱,談笑風生,酒一杯接一杯,氣氛很快烘熱。
南雲初只當沒看見,自顧自喝酒。
梁望寧開始唱了,一首民謠,關於遠方和未竟的夢想,嗓音是被生活磨礪過卻未玷污的清澈,帶著少年特有的毛邊。
不是勁歌,卻不顯無病呻吟,反而有種孤零零的穿透力。
酒吧里唱歌更像是一種點綴氛圍的「才藝展示」,沒多少人會認真聽。
此刻嘈雜聲竟一點點低了下去,玩骰子的停了手,交頭接耳的閉了嘴,連那些調情的男公關也望向舞台。
少年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。
一整首歌,唱的像是他自己,故鄉的海,遠走的父親,病床上的母親,被抵押的老屋,城市冰冷的霓虹,和心中遙不可及的夢。
南雲初聽著,笑意在唇邊慢慢漾開。
梁望寧在用這首歌作別過往。
過了今天,一切都會成為過去。
往後他要在自己的樂章里當主角,不在別人的旋律里做和聲,認真地活著,打磨靈魂,不辜負生命的每一刻。
少年啊,終將要——
衝破最深的夜,抵達屬於他的黎明。
一曲終了。
大廳靜了一瞬。
包廂也靜了。
門在無預兆下被推開的。
祁念那邊的笑聲戛然而止。
靡靡的氣氛像被突然投入冰水的滾油,「滋啦」一聲,凝滯了。
門口兩個男人氣場迫人,尤其後進那位。
不是說是寒,是雪山壓頂。
幾個男公關倒不懼,他們見慣了捉姦場面,何況職業道德在,金主沒發話,不能走。
南雲初掀眼皮瞥了一眼,又垂下,仿佛那人的到來,與她毫無關係。
只有述懷清晰感覺到,身邊這位女士的氣息,沉了。
厲沉淵走進來。
清清俊俊的一張面孔,皮笑肉不笑的。
霎是讓人心怯。
「你,」他對述懷說,磁性的音調依舊穩,聽不出喜怒,「出去。」
述懷懂察言觀色,這男人惹不起,他剛要起,南雲初一把拽住他。
「留下。」
述懷又跌坐回去,離她更近了些,就差沒貼著了。
厲沉淵下顎繃著。
冷峻。
陰沉。
他掌心撐住沙發,身體傾軋而下。
「南雲初。」他叫她名字,總是很動聽,此刻卻寒浸浸帶著威脅,「活膩了,是嗎?」
賀宴禮心裡咯噔一下,本來是想看熱鬧,這情形,厲沉淵動真格了,戾氣壓不住。
他立刻對那些男公關下令,「幾位,麻煩先出去,這裡有私事要處理。」
男公關們識趣,他們看得出來,這根本不是尋常的爭風吃醋,而是更危險的、他們不該涉足的漩渦,紛紛準備離開,
「等等。」
祁念慢悠悠開口,晃著酒杯,姿勢都沒變。
她笑意涼薄又挑釁。
「我點的人,輪得到你指手畫腳?」
來前賀宴禮已經查清誰跟南雲初交手,他笑容不變,「祁念,東南亞的生意不夠忙?還有閒心來北城攪風雲。」
「哎,話不能這麼說。」祁念笑意更深,抬手示意周圍,「我生意再忙,也知道看戲要挑角兒,眼前這齣『情深義重』撞上『死而復生』的戲,百年難遇。」
賀宴禮不搭腔,對其中一個男公關低語兩句,那人臉色一變,連忙帶著其他人退出包廂。
屋內只剩四人。
座位微妙。
厲沉淵與南雲初面對面。
賀宴禮半坐高腳凳,剛好注視祁念一舉一動。
南雲初倒酒,不是啤的,換了洋酒,端起時,厲沉淵正盯著她。
「玩爽了?」男人寒氣森森,「還是你覺得,這樣就能激怒我,讓你好受點?」
南雲初唇邊揚起笑,「這兒的男人最擅長編故事造夢,哄人開心,怎麼能不爽?」
厲沉淵臉色一寸寸冷下去。
南雲初視若無睹,「他們編得再真,能有你厲沉淵織的網真?救她,藏她,這麼多年密不透風,怕我知道她還活著,會去補當年沒補成的那一槍?」
厲沉淵手背青筋浮起。
胸腔一起一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