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雲初起身拿出手機,「十萬本金,加三個月銀行四倍利息,錢現在轉你,借條和抵押憑證,明天送到他手裡。」
她微微俯身,「如果做不到,我不介意請你們豹哥親自來談。」
光頭對上她眼睛,脊椎猛地一寒,他毫不懷疑這女人說到做到。
「能、能,一定辦妥!」
南雲初不想跟他廢話,問帳號開始轉帳。
處理得很快,幾個混混交換眼神,連拖帶拽地把同夥塞進麵包車,一腳油門溜了。
停車場重歸寂靜。
梁望寧從門後走出,少年站得筆直,嘴唇抿得很緊,下巴輕揚著。
「我沒讓你替我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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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雲初知道他脾氣,「不是替,是換了債主,現在,你欠我的。」
梁望寧一愣,沒想到她會這麼說,他別開視線,招牌、路燈、夜色,看了一圈,就是不肯直面女人。
「什麼時候來的北城?」南雲初問。
「半個月前。」
南雲初打量著他還有磨損的吉他包。
「不讀書了?」
梁望寧扯了扯嘴角,笑意里壓著自嘲,「這家境,還有必要讀嗎?」
少年忽然轉過臉,目光直直撞過來,像要把所有的不甘都撕開給她看,「爸走了,媽在醫院裡燒錢,舅媽天天堵門罵,房子押出去了……讀書?能讓我媽今天就用上藥,還是能明天就把債還清?」
這不是賭氣,是冰冷的現實。
南雲初沉默片刻。
三年沒見,少年已高出她大半個頭,眉宇間壓著與年紀不符的沉鬱,她忽然想起浦灣村,想起那戶日子過得緊巴巴,卻仍給她煨雞湯的人家。
「想去更大的舞台唱嗎?」
她忽然問,話題轉得有些突兀。
梁望寧又是一怔。
怎麼不想?無數個夜裡,兩個聲音在他腦子裡吵,一個催他「再試一次」,一個罵他「清醒一點、成熟一點」。
終究是夢太遠,債太近。
已經無法全心追逐了。
他苦笑,「夢想需要代價,我沒時間耗,什麼來錢快,我就做什麼,舞台……以後再說。」
南雲初向前走一步,離他更近些,「以後是多久?等債還清?等嬸病情穩定?等這些事把你那點唱的心氣全磨光?」
梁望寧喉嚨發緊,想反駁,卻擠不出一個字,她說的,正是他最怕的未來。
可出道、成名,需要時間,需要運氣,更需要貴人,他三者皆無。
南雲初曉得他的顧慮。
「我捧你」
三個字,砸得梁望寧耳膜發嗡。
他緊緊盯著她,想找出玩笑的痕跡,卻沒有,只有篤定。
但世上哪有免費的午餐?
「我們非親非故,」他嗓音發乾,「三年前你幫過我家,不欠了,現在……為什麼?」
南雲初輕輕笑了笑,「這世上,非親非故卻願意伸手的人,無非兩種,一種是有所圖,一種是見過太多東西被碾碎,覺得可惜。」
她視線與他平齊,「你父親救過我,那是他的善,我幫你,與報恩無關,剛才他們圍著你,推你罵你,你沒哭,說拿吉他抵債時,眼睛紅了,你護著的不是一件吃飯的傢伙,是你那點還沒死透的念想,一個還有夢、還肯掙扎的人,值得我為他鋪一段路。」
梁望寧喉結滾動,「我能信嗎?怎麼保證……這不是空話?」
「我保證不了你一定能成角。」南雲初答得乾脆,「我能做的,是給你清掉債,負擔你媽的醫療費,安排專業培訓,三年,我投錢投資源,你只管做一件事:唱出來,成不成,看你自己。」
「如果……我最後沒成呢?」少年啞聲問,像是非要聽到最壞的答案才安心,「你的投資打了水漂,怎麼辦?」
南雲初笑意很淺,一種看透世情的淡然。
「那就當是我看走了眼,我南雲初輸得起,但梁望寧……」她語氣驀地認真起來,目光如刃直刺他,「你輸得起嗎?
少年攥緊了吉他背帶。
他太想抓住這根稻草,卻也清醒:娛樂圈深不見底。
「我需要做什麼?」他問得直白,「除了唱歌,簽賣身契?還是……」
一旁抱臂看戲的祁念嗤笑插話,「小子,她要是真讓你干殺人放火的勾當,你幹得了嗎?別把人想得太壞,也別把自己想得太值錢。」
南雲初沒理她,只對梁望寧說,「簽正規經紀約,沒有霸王條款。」
她劃亮手機屏幕,調出一個聯繫人的地址,那是陸氏旗下一位資深經紀人的聯繫方式,陸氏涉足娛樂產業,早在曹剛和董斌初次登門時,她就將集團的業務脈絡與核心人員摸排清楚了。
「明天下午三點,帶著你的吉他和所有歌,去找這位林先生。」屏幕對著少年,「他是業內頂尖製作人,脾氣怪,耳朵毒,他說你有戲,你的路就開一半;他搖頭,你就死了當歌手的心,回去讀書,找份工作,照顧你媽,至少試過了,往後幾十年,不會在每一個不如意的深夜裡後悔,不會想如果當初有人推我一把,結局是不是不一樣。」
選擇權,被她明明白白放回他手裡。
梁望寧看著屏幕暗下去,胸口又酸又脹,他願意賭一次,願意信一次曾經改變過他家庭環境的貴人。
少年輕輕說,「謝謝。」
南雲初朝祁念走去,剛兩步,她停住,沒回頭:
「現在,進去唱最後一場吧,以後……你的舞台或許不在這了。」
祁念瞥一眼回來的女人,嘴角勾起一抹瞭然又複雜的弧度。
南雲初並非路見不平的俠女,更不是悲憫眾生的慈善家,她的青春從不由己,被接走的那一天起,一切便已成定局。
夢想是被人一筆一畫灌溉出來的,信念是日復一日、累積而養成的。
而梁望寧,卻是因為熱愛。
那熱愛是發自內心的。
她無法改寫自己的過去,卻願盡一點力,成全身邊人的心愿。
少年還站在原地,看著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停車場拐角。
他慢慢蹲下來,把臉埋進臂彎,肩膀輕輕顫了一下。
很久,他抬起頭,眼含霧水,卻沒流淚。
只是緊緊抱住懷裡那把吉他。
像抱住最後一根,不肯沉沒的浮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