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酒吧路上,是祁念開的車,途中她特地繞了段路,找了家還在營業的買手店,匆匆挑了身行頭換上,穿作戰服去喝酒,不知道的,怕是以為她們要砸場子。
闌珊處是名頭不虛,裡邊有小鮮肉唱歌,也有猛男舞者,男公關更是被戲稱為「情緒價值拉滿的頂級心理按摩師」。
祁念停好車,南雲初先下來,瞥見店名轉身就走。
「跑什麼?」祁念一把拽住她,「這裡的男人個個都自帶一段悽美故事,懷才不遇的藝術才子、歷經坎坷的深情男主、暫時落魄的商界精英,百花齊放,任君挑選,哪個不比厲沉淵嘴甜心細?」
她別的沒有,就是錢和仇家一樣多,末了還大方補一句,「喜歡哪一掛?或者我包場,讓你盡興。」
南雲初按了按眉心,「我現在的身份,是厲家剛在祖宗面前過了明路的准孫媳,今晚這場訂婚宴,北城有頭有臉的人都看著,前腳我還在台上敬酒,後腳就被人拍到進出這種地方?」
她扯了扯嘴角,沒什麼笑意,「老爺子知道了罵不罵另說,明天的頭條你包?公關費用你出?還是你能摁住厲沉淵,讓他別發瘋?」
祁念恨鐵不成鋼,譏嘲道,「我就想不通,你怎麼就那麼懼他?是不是被下蠱了?要是你言一聲,我找人給你解。」
南雲初自嘲,「我倒真希望……只是怕那麼簡單。」
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->𝗍𝗍𝗄.𝗍𝗐】
那男人能把深情和殺意熔成一體,上一秒將你捧在掌心,下一秒就能親手推你下懸崖,還要你相信,底下必有生路。
怕?
是要命。
還逃不掉。
祁念胸中堵著一股鬱氣,沉得發慌。
從前的洛檸何曾是這樣,她們認識十幾年,明里暗裡交鋒無數,那時的洛檸比她更傲、更烈,槍口抵額也不眨眼,記得某年遭人暗算,被十幾人圍堵,她竟渾身是血地撕出一條生路,闖了出來。
不懼人言,不畏強橫。
可如今的洛檸,像被抽去了骨頭。
既然她忘了怎麼走回去——
那她就一步一步,帶她找回曾經的自己。
祁念話頭剛起,不遠處忽然傳來壓抑的爭執。
推搡、罵聲,混在一塊。
「……小兔崽子,跑這兒唱歌就能躲債了?」
「今天不吐錢出來,卸你一條腿信不信!」
「跟他廢什麼話!搜身!手機、錢包,值錢的都拿來抵利息!」
兩人同時轉頭望去。
三四個混混圍成半圈,堵著一個穿米色外套的瘦高個男孩,那人被狠狠推搡著。
他抬起頭,側臉在路燈下一掠而過,很年輕,甚至還有些未脫的稚氣,可那眉眼輪廓,尤其是掛在脖子上的那副耳機。
讓南雲初瞳孔驟然一縮。
男孩臉色漲紅,聲音發顫,卻不肯服軟,「說好利息是按銀行比例算,借條上寫十萬,才三個月,滾到十五,你們這是敲詐!」
為首光頭男咧嘴笑,伸手拍他臉,「白紙黑字寫著逾期翻倍,自己不長眼怪誰?」
旁邊黃毛嬉笑拽他吉他包,「這玩意還能值倆錢,先拿了!」
「別動我吉他!」男孩死死護住琴包,「錢我會還!按借條十萬,加銀行利息,一分不少!」
「嘿,還嘴硬!」
光頭巴掌揮下來。
「啪!」
男孩臉偏過去,頰上迅速浮起指印,他咬緊牙,悶哼咽回喉嚨,眼眶卻紅了。
不是淚,是燒著的屈辱。
「骨頭挺硬?」光頭甩甩手,「最後問一遍,今天能不能弄到錢?」
「借條的還款日期是下個月十五號。」男孩反駁,「今天才幾號?你們這是暴力催收,是違法的!」
「法?」旁邊瘦高個混混嗤笑,直接上手搶琴包,「廢話真多,拿來吧你!」
男孩踉蹌後退。
光頭不依不饒,趁機揪住他衣領,「沒到日期怎麼了?哥幾個今天缺錢花!不給?也行……你媽還在醫院躺著吧?費用一天不少吧?老太太是不是還不知道為了給她吊命,你把房本都押了?我們去探訪探訪,她會不會幹脆給自己省筆醫藥費,啊?」
「你們敢碰我媽試試!」
男孩眼睛赤紅,想掙扎,兩人按住他不讓動。
光頭男滿是不屑。
他今兒來就是奔著撈錢的,管什麼債期到沒到,這小子年紀輕輕,一張臉嫩得能掐出水,生得俊朗惹眼,在這種地方駐唱,被富婆盯上本就是常事,偏他心高氣傲,不肯從,那就別怪他心狠來硬的,逼著就範。
「小子,今晚能拿兩萬,給你十天喘口氣。」
說著抬手又想拍男孩臉。
「咔!」
一聲脆響。
一隻纖細的手凌空截住他手腕,攥得紋絲不動。
光頭瞬間慘叫。
「啊——放手!骨頭、骨頭要碎了!」
南雲初站在幾人身後,眸光冷冷,她沒看慘叫的人,只靜靜看男孩。
「梁望寧。」
她鬆開手。
光頭癱軟在地。
梁望寧徹底愣住。
時隔三年……竟在這裡。
又見到了她。
光頭被攪了局,怒不可遏。
「哪來的娘們多管閒事!」
他揮拳朝南雲初打來,拳風狠厲,顯然是練過些野路子。
南雲初腳都沒挪。
側身,避過拳。
手肘如電撞擊在光頭腋下的神經叢,光頭軟倒下去,冷汗涔涔,連聲兒都發不出來。
另外幾個見狀,嚇得後退幾步,色厲內荏地喊,「你、你等著!我們可是跟豹哥混的!」
剛想跑,祁念慢悠悠踱上前,堵死了他們的去路,「去哪兒啊?趕著去下一家收債,還是急著找你們豹哥告狀?」
她刻意把「下一家」咬得極重。
諷刺意味十足。
幾個混混被她看得心裡發毛,又瞥見她跟剛才動手那冷麵女人是一夥的,互相使著眼色,一時不知該答什麼。
祁念又逼近半步,「你們豹哥……生意做的真勤快,半夜還讓各位這麼拼?」
黃毛咽了口唾沫,強撐氣勢,「我們豹哥……道上有名!你們、你們打了我們的人,這事兒沒完!」
「哦?」祁念挑眉,故作驚訝,「道上名號啊?好嚇人呢,可我剛來北城,孤陋寡聞,還真沒聽說過這號人物。」
她偏頭,問一直沉默的南雲初,「你聽過麼?」
「沒有。」
兩個字,乾脆利落,比祁念那通繞彎子更顯得輕蔑。
祁念滿意地轉回來,對那群混混聳聳肩,「你看,我們外地來的,不懂事。」
她話鋒一轉,笑不達眼底,「不過高利貸逼到人家吃飯的傢伙上,還動手動腳,這規矩……放哪兒都不太像話吧?」
祁念沒出手,甚至沒再說重話,但那姿態卻讓幾個小混混感覺壓力比挨打還大,他們摸不清這兩女人的路數,看著不像尋常管閒事的,尤其是出手那個,輕飄飄的就能擰傷人腕骨。
南雲初盯著梁望寧片刻。
是浦灣村那對夫婦的孩子。
三年不見,個子躥高了,也更帥氣了,只是那股倔勁,一點沒變。
她沒再理會地上的光頭,只對少年丟出兩個字,「進去。」
梁望寧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。
南雲初不容置疑地重複。
「進去。」
少年低頭,默默退到門後。
她這才蹲下,問齜牙咧嘴的光頭,「他欠了多少?」
疼痛讓光頭說話都哆嗦,「連……連本帶利,十、十五萬……」
「本金多少?借了多久?」
「本……本金十萬,三個月……」
南雲初冷笑,三個月,利滾利到十五萬,果然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套路。
「為什麼借?」
她追問核心。
光頭眼神閃爍,似乎不太想說,「他家出事了,他爹……不是,是他媽……也不對,是舅……」
祁念聽得不耐,腳尖碰了碰他小腿骨,「到底是爹是娘是舅?」
光頭一哆嗦,語速加快,「他爸去年沒了,他媽得了重病要錢治,問他舅借了錢,結果他舅媽不是個省油的燈,天天逼著還,還不上就罵街,這小子沒辦法,就…就找到我們這兒,拿了家裡的房子抵押……」
他喘了口氣,繼續道,「借的時候說好等他媽病情穩了再還,時間沒到,我們也不好直接去收房子……這不是聽說他跑來北城,在酒吧唱歌掙得快嘛,哥幾個就想著……先來收點利息花花……」
聲音越說越小,顯然也自知理虧。
南雲初靜靜聽罷,心頭一沉,梁玉升竟離世了……
她多多少少是有些難過的,那是她的救命恩人,這份感激與敬重,她始終未曾忘卻,現下容不得太多悲戚,梁望寧的情形更不樂觀。
父親去世,母親重病,親戚逼迫,走投無路抵押房產借高利貸……
典型的雪上加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