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4章 沒死成,讓你失望了

  祁念沒惡意,南雲初卸下心防,走到亭邊石欄前。背後山下燈火浮沉,她一身銳氣如潮水退盡。

  「不打了。」

  祁念眉頭一擰,像沒聽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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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南雲初累了,輕輕喘氣,「今晚就算打到骨斷筋折,只要我不想死,你留不住我;同樣,我也未必真能拿下你,兩敗俱傷,沒意思。」

  祁念沉默走到她身邊,同樣靠欄,兩人之間隔著一米,不遠不近。

  山頂一時唯有長風過隙,如泣如訴。

  祁念此行,不只為較量,更為聯手。

  永夜已經在碎星紮下根脈,深深盤繞。

  而那個人,也在那裡。

  只有南雲初能幫她。

  她目光越過南雲初的肩膀,望向虛空深處某個看不見的點,仿佛能穿透黑夜,觸到那個必須熄滅的名字。

  「四年前,道上都說永夜中了埋伏,三百多人沒一個活口。」祁念說,「我去了西北,只看見一片廢墟,一動不動站在風沙里,心裡空蕩蕩的。」

  南雲初自嘲地勾唇,「我沒死成,讓你失望了。」

  月光下,祁念的臉上不再有兇狠或戲謔,只剩某種物傷其類的黯色,與一絲灼人的火光。

  「是挺失望。」她話鋒一轉,「沒想到重活一次的洛檸,變軟了,厲沉淵的金籠子,住得舒服麼?」

  「舒服怎樣,不舒服又怎樣。」南雲初聲音很淡,「境由心生,物隨心轉,江海少不了風波,山巒躲不開雲霧,我們投身於複雜的世界,經歷過生死,吞吐過榮辱,爭過也拼過,說到底,不就是為了看清自己究竟為什麼活。」

  她望向遠處萬家燈火,「我存在的意義只為永夜,它的名字必須重新立在這片天地間,而且要站得比以前更高,只要能到終點,暫時拔掉幾根硬羽毛,又算什麼。」

  祁念忽然從石欄躍下,撿起地上的槍匣,動作利落地組裝,「少來這套自貶的把戲,達成目的不易,你現在手頭那幾個人,不夠看。」

  她「咔」一聲推上彈匣,「你現在最缺的,是一個懂規則、知深淺,又不會從背後開冷槍的盟友。」

  南雲初聽出祁念話里的門道,恍然大悟般調侃,「我說呢,打架這藉口找得太糙,是想入股我這攤渾水?」

  祁念將組裝好的槍插回後腰,半笑半諷,「你這攤子爛得風生水起,除了厲沉淵,誰還樂意湊上來收拾?」

  她躍上一塊高石,居高臨下睨來,「你不如當年了,做事束手束腳,但我不介意和籠中虎合作,甚至願意幫她敲斷幾根籠杆,只不過老虎歸山之前,得先讓我騎一騎。」

  南雲初聽懂了,祁念在說她行事有諸多顧忌、沒了當年的銳氣,像被關在籠子裡的老虎;她不嫌棄願意跟她合作,幫她渡過這一關,但要壓她一頭,在重回巔峰之前,得聽祁念的。

  南雲初啼笑皆非,「你我那點過節,各為其主罷了,你要討債,我認;想騎到我頭上作威作福,不可能。」

  祁念料到了似的,嗤笑,「誰稀罕真的騎你?我可不是厲沉淵,沒興趣養什麼籠中雀,也沒耐心馴山中虎。」

  她退後半步,抱臂,「我盯上的是碎星。」

  南雲初唇角極淡地一勾,「那你怕是要白跑一趟,那地方你拿不走。」

  「我生意在東南,不打算走水路,不跟你爭香火。」祁念眼皮一掀,「我只要人。」

  「誰?」

  祁念忽然別過臉,夜色模糊了她的側影,只有兩個字從齒間碾出,又輕又冷:

  「墨、寒。」

  「他動了你的人?」

  南雲初問得直截了當。

  祁念是小事不掛心,有仇當場報,能讓她露出淬毒似的恨意,無非至親或至信遭了毒手,至於墨寒怎麼惹上她,那男人不是善茬,誰沾上都不稀奇。

  祁念沒回頭,也沒正面答,「原因你不用問,只一句,這伙,搭不搭?」

  「不搭又如何?」南雲初慢悠悠反問,帶著明知故問的挑釁,「再打一場?還是掉頭就走,等我和墨寒鷸蚌相爭,你來撿現成的?」

  祁念「哈」地笑出聲,終於扭過臉,「洛檸,別激我,我祁念想要的東西,從來只有兩條路,要麼堂堂正正拿到手,要麼……」

  她眼中寒光一閃,「就讓誰也得不到。」

  南雲初久久不語。

  能心平氣和談到這裡,就說明那一槍的事已經過了,她確實需要盟友,祁念是個絕佳選擇:上可用智,下可用心,在東南一帶說話也夠分量,手下的人比如今的永夜怕是只多不少,能一塊聯手做事,最好不過,況且將來去東南,估計多少還得仰仗這女人。

  只是,不可能全聽她的。

  南雲初耐人尋味地笑了下,「老船工怕新槳,新水手懼舊浪,你在陸上野慣了,真到了深海,怕你水土不服,反被嗆幾口鹹水,折了威風,到時候是你騎我,還是我拽你,可就難說了。」

  祁念眉梢一挑,聽出她話里的機鋒,這是要拿主導權,「這就端起東道主的架子了,說說,什麼章程?」

  「合作,各取所長,公平互惠。」南雲初語調慵懶,「你出人,出武器;我帶你入海域的門,給你指向墨寒的路,怎麼走,如何布陣,何時收網,聽我安排。」

  祁念抱臂靠在亭柱上,聞言,睫羽倏然一顫,她擅長的是陸上閃電突襲、雨林潛伏,對浩渺海域確實陌生,這份被點破的劣勢,讓她沉默了幾秒。

  「行啊洛檸,幾年不見,生意經念得這麼熟,空手套白狼,讓我出人出力,還得聽你調遣?」

  南雲初撿起自己的武器,語氣無所謂,「話別說這麼難聽,你衝著墨寒來,我要的是碎星海域,本就殊途同歸,到了海上,風浪怎麼起,航線怎麼定,自然是我更清楚,你覺得吃虧,就當沒談過。」

  祁念笑了,帶著幾分認命般的譏誚,「成,這主次我讓了,人、武器、你要多少,我給多少,但醜話說在前頭……」

  她眼神陡然銳利,「最後逮不著墨寒,或是讓我的人白折了進去,咱們新帳舊帳,可就得換個算法了。」

  「我兜不住的時候,」南雲初眼尾輕輕一挑,「你早淹死八回了。」

  祁念不反駁。幾句話,算是把合作的基調敲定了下來。

  她從高石上躍下,拍了拍手上的灰,「正事談完了,講點別的,今天攪了你訂婚喜事,是我不地道,請你喝酒,賠個罪。」

  南雲初神色淡了下去,倦意重新攀上眉梢,「沒空,我得回去。」

  「急著回景山府?」祁念走近兩步,語氣拖得長長的,帶著明晃晃的挖苦,「回去看厲沉淵抱著他那死而復生的白月光,互訴衷腸,追憶往昔?」

  這話戳得又准又毒。

  南雲初眼睫顫了一下,面上仍是靜的,只淡淡掃祁念一眼,「你這張嘴,是不是跟馬明一個師傅那練出來的?」

  祁念一愣,隨即悶悶笑了,山風都蓋不住她那股子暢快又惡劣的笑意。

  「戳著了?戳著了才說明是實話。」她勾住南雲初的肩,不由分說就往山下帶,「走,喝一杯,澆澆你心裡那點不痛快,有些事,醉一場比干看著強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厲沉淵的車在盤山道上幾乎飆出了殘影,剛剎停在山腳下,他便推門而下,風呼嘯著灌進他敞開的大衣外套。

  賀宴禮緊隨其後,手裡還攥著亮著屏幕的平板,兩人腳步極快,幾乎是踏著風聲往上掠。

  趕到山頂時,早已人去山空。

  兩個女人離開二十多分鐘了。

  只有地上零星幾點暗沉的顏色,冷冷地昭示著這裡不久前曾有過怎樣一場激烈的較量。

  厲沉淵蹲下身,臉色一沉。

  眼睛蔓延著冷意。

  「來晚了。」賀宴禮環視四周,迅速得出結論,「打完了,人也走了。」

  他劃拉著平板,試圖調取周邊的路面監控,眉頭越擰越緊,「這一帶是盲區,她自己的信號又被屏蔽得乾乾淨淨……」

  厲沉淵站起身,面色在稀薄的月光下顯得有些冷白。

  「找。」

  他涼浸浸說。

  賀宴禮快速操作著平板,「我讓技術部再掃一遍這一帶的信號……等等,有動靜了。」

  他盯著突然跳出來的定位信息,表情變得微妙起來,「位置更新了,在城裡。」

  「哪?」

  「闌珊處。」賀宴禮念出這個名字,嘴角沒忍住,往上扯了扯。

  空氣驟然一靜。

  那是北城最有名的……

  富婆酒吧。

  燈紅酒綠處自有男人尋歡,霓虹闌珊里便有女子解憂,這「闌珊處」里的男人,個頂個的盤靚條順,嘴甜活兒好。

  他這兄弟的婚後生活,開頭就這麼精彩,哪還用等到往後?現在就能讓他爽到天靈蓋。

  厲沉淵朝山下走。

  賀宴禮連忙跟上,還在後面煽風點火,「哎,你說她去那兒是純喝酒,還是………」

  「她敢。」

  兩個字,截斷了賀宴禮後面所有話。

  厲沉淵沒回頭,聲音順著山風飄過來,低低沉沉,裹著股壓不住的戾氣,「她真碰,我弄死她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