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山府。
一處在生死相搏,另一處卻靜得只剩話音。
當年暗梟那一槍,幾乎要了黎清歌的命,他為脫身將她棄在原地,等厲沉淵趕到時,人已奄奄一息。
後來她被送到德國,和三號是同一家醫院,傷卻重得多,醫生直言:她這輩子恐怕只能這樣睡下去了。
從此她留在那裡,醫療費由江則定期匯去。而對黎家,只說是人沒救回來。
這安排,是黎清歌去緬北前就和厲沉淵說好的,她早知此行兇險,若真重傷不醒,與其讓家人煎熬,不如就此了斷牽掛。
真死了,也算解脫。
索恩·科林特用盡手段,終於在一年前讓她睜開了眼,作為醫生,他要的不只是治癒,更是醫學的突破,黎清歌的甦醒,他興奮,為讓她徹底恢復,他隔絕外界,沒立刻通知厲沉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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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,人早在一年前就醒了。
北城這邊,一無所知。
黎清歌沒多逗留,把事情講完,這場合人多眼雜,她並不打算把活著的事現在公布於眾。
江則送她離開。
宴會廳笙歌未歇,只是主角缺席得略久,已有細微的議論浮動。
厲沉淵回到,目光不著痕跡掃過全場,主桌、禮台,不見那抹紅色的身影。
他問老爺子,「南雲初呢?」
厲老抬眼,眉頭漸皺,「你問我?」
這反問來得突然。
厲沉淵不明所以。
厲老看他臉色,驀地緊張,「方才她找你,說是有急事處理,你們……沒碰上?」
「什麼時候?」
顧及場合,厲老壓低聲,「你還杵在這兒問什麼時候?都出去一個時辰了!我當她跟你在一處,還不去找人!」
厲沉淵眸底霎時風起雲湧,一邊往外走一邊撥電話,賀宴禮接通,他語速冷冽,「望月閣。」
賀宴禮聽出不對,沒多問,「馬上。」
望月閣上下都開著燈,卻空得瘮人。
客廳里只剩未散的冷香,和半盞涼透的茶,厲沉淵在玄關站了幾秒,徑直上樓。
主臥門敞著,梳妝檯上玉簪孤零零躺著,旁邊擱著卸下的腕錶,那身正紅旗袍被丟在床尾。
再去衣帽間,裡面果然少了一套作戰服。
他立在床邊,盯著手機屏幕上那幾個未接來電,心一沉再沉,南雲初習慣大小事自己扛著,不是真正棘手的麻煩,絕不會找他,更不會在這般重要的場合無故離席。
男人到書房,打開電腦調取監控,賀宴禮恰巧在這個時候上樓,他頭也沒抬,「南雲初離府了,調所有監控,主道、出口,一秒都別漏,查她去哪了。」
賀宴禮驚住,「她反悔了?不嫁了?又跑了?」
厲沉淵冷冷睨他。
賀宴禮乾咳一聲,閉嘴,摸出手機操作。
厲沉淵將監控畫面調到最快,飛速掠過的影像,忽然,他目光被釘住。
西側偏院,四十七分鐘前。
南雲初的身影靜默浮現,她停下腳步,望向那扇虛掩的門,就那樣站了大約十秒,再沿著來時的路離開。
她都看見了。
賀宴禮瞧兄弟反應不對勁,湊近看,眉頭緊鎖,「她看見什麼了?」
「黎清歌。」
厲沉淵三字落下,賀宴禮怔住。
好一會兒,他低罵了句,不是憤怒,是種混雜荒唐與棘手的煩躁,「她醒了?什麼時候的事?」
「一年前。」厲沉淵冷笑,「瞞著我。」
賀宴禮哼笑,「我勸你現在就趁早把一切跟南雲初攤明白,否則往後,有你爽的。」
厲沉淵不接話茬。
把一切都說出來,不過一句話的事。
但不能。
至少現在不能。
賀宴禮手機一震,技術部反饋來了,他臉色一變,「南雲初最後通話是經過加密轉接的境外號碼,源頭在東南亞,通話時長一分十七秒,衛星信號最後消失的位置……」
他快速報出一個坐標,「觀寶峰方向,她自己的追蹤信號……被屏蔽了。」
厲沉淵不猶豫,抓起外套大步向外,「走。」
賀宴禮緊隨,「要不要叫江則安排人?還有黎清歌那邊你怎麼處理?」
「南雲初謹慎,不會單獨去,江則留下收尾,穩住老爺子。」厲沉淵聲冷透,「黎清歌的事,往後放,現在,我只管南雲初。」
賀宴禮意味不明地搖頭。
一個是死裡逃生、悄然歸來的故人;另一個,是心尖上最烈也最疼的存在。
永夜的覆滅,雖不能說全因黎清歌一人而起,卻也與她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。
她驟然歸來,先不說南雲初會不會再度重燃舊恨,他們謀劃已久的下一步,是徹底被打亂了。
……
觀寶峰
還在纏鬥的二人是打瘋了。
汗水浸透衣衫,誰都不肯先退一步。
祁念的攻勢毫無章法,又陰又狠,她虛晃一記勾拳,佯攻面門,右手卻探向另一處。
竟一把攥住了南雲初的胸。
南雲初悶哼一聲,借力疾退數步,終於拉開距離。
搏鬥暫止。
「你的路數,」南雲初抹去唇邊血漬,冷聲譏諷,「還是這麼下三濫,對女襲胸,對男掏襠,十年如一日。」
祁念甩了甩手腕,不氣反笑,「厲沉淵把你養廢了,反應慢三拍,格擋留三分,進攻軟五度,換作從前,剛才那一下我根本近不了你身,就算近,你至少有三種法子讓我當場脫臼。」
南雲初面無表情,再度出手,擒拿如電扣向祁念,卻被她險險扭身避開。
「我的事,不勞你費心。」南雲初招式不減,語帶寒意,「大老遠從東南亞跑來,總不會只是跟我嚼這點舌根。」
「當然不是。」祁念借力一個後空翻拉開些許距離,落地時微微氣喘,「我是來收債的,連本帶利。」
祁念和南雲初走的是同一條路,只不過祁念盤踞在東南亞,她們曾有過合作,很多次。
算不上交情淺,也談不上是朋友。
結仇是因為祁念未經通報,擅走永夜轄下的密道,這行的規矩:借道,先談價。
那時老隊長還在,派南雲初前去交涉,兩人其實都做不了主。
南雲初必須服從命令,祁念收到指令絕不退,僵持到最後,南雲初舉了槍,子彈擊中了祁念。
從此仇怨生根,再未化解。
今天的風特別擾人。
南雲初長發凌亂飛舞,她緩緩調息,「你壞規矩,我執行命令,各有不得已。」
祁念沒搶攻,用拇指緩緩拭去顴骨上滲出的血珠,「各為其主,我明白,所以今天,與其說來討債,不如說是為執念。」
她是燎原的火,那南雲初便是深寒的冰。
火與冰相觸,從來不只是煙滅或水融,而是崩裂、對峙、撕扯,在極熱與極冷間迸出刺眼的碎光。
她們之間存在長期的競爭、對抗,永夜覆滅的消息傳來時,祁念不信,親赴西北,眼見斷壁殘垣在風沙中沉寂,才不得不接受事實。
對手消失,本該是件快意的事。
可她並沒感到半分喜悅,反倒生出一種懸空般的失重,那些未竟的爭論、待償的恩怨、心底那句「終有一日要與你徹底分個高低」的無聲約定,全都在這一刻沒了回音。
像是一直全力扳著手腕的人,對方突然撤力,自己卻收勢不及,踉蹌撲空,落進一片虛無里,渾身力氣不知該往何處使。
直到「永夜」之名再度浮現,那份重量,才重新壓回她的肩,這一年,她始終盯著南雲初的蹤跡,等她重振旗鼓,不為雪恨,只為堂堂正正再打一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