錦華堂內,賓客已至大半。
政界的人不方便露面,陸老和厲老早已提前招待過,剩下的,皆是北城叫得上名號的家族,有頭有臉的人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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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坤、曹剛、董斌三人前後腳跨進門。
方坤年過六十,面上總掛著三分溫潤笑意,誰也瞧不出他心底乾坤,更看不透這副皮囊下的偽善。
三人上前,恭恭敬敬向陸老、厲老道喜。兩位老爺子心知這幾人沒安好心,面上仍淡笑應承,全了主家的禮數。
對方未主動挑事,自家總不能平白撕破臉,何況今日是大喜之日,若鬧出什麼岔子,未免晦氣。
賀完,侍者引他們入座。這一角相對僻靜,位置不前不後,不顯抬舉,也無怠慢。
禮台正中,端端正正擺著一份裝裱精緻的婚書副本,方坤瞥見,唇角那點笑意深了一瞬,又悄然淡去,未置一詞。
董斌倒是挺有自知之明,「厲家做足場面,婚書擺這兒……是給我們看的?」
方坤眯起眼,「今天來的,誰不是衝著『厲陸聯姻』四個字?婚書擺在這,就是給所有人提個醒,往後,是一家了。」
董斌噤了聲。
方坤剝了顆喜糖,剛入口就膩得皺眉,用紙巾掩著吐掉。
「你多看那婚書一眼,都有人揣測你是不是不服;你少敬一杯酒,都有人琢磨你是否別有心思。」他看向董斌,臉上仍笑著,話里卻透著警告,「所以今天,就是來喝喜酒,賀禮送到,不落話柄,其餘的多聽,少問,更少說。」
董斌悶聲應了,「明白。」
方坤這才轉向一直沉默的曹剛,曹剛正盯著婚書出神,手指無意識摩挲著杯腳,目光卻是渙散的。
「老曹。」
曹剛肩頭一顫,回過神。
「從進來就魂不守舍。」方坤關切道,「家裡有事?」
曹剛敷衍回應,「近日休息不好,有點乏。」
「是嗎?」方坤不好糊弄,這說辭是不信的,「我看不像,兄弟多年,有什麼難處不妨直說,或許我能幫著參詳參詳。是不是……阿珩又惹麻煩了?」
曹剛臉色白了一分。
曹珩那小子近來賭得昏天暗地,窟窿越捅越大,他填得焦頭爛額,連著兩日沒睡安穩,本無心湊這熱鬧,偏生方坤執意要親眼看一下那位南雲初,同盟在場,他不得不跟。
「讓方兄見笑了。不成器的東西盡會添亂……是有些煩心,還能應付。」
話留三分,既不全瞞,也不露底,在方坤和董斌面前,他不能顯得太無能,也不能露了窘迫,否則,離出局就不遠了。
方坤知道曹珩好賭,也不點破,「孩子大了,管太緊反而逆反,但該斷則斷,小洞不補,大洞吃苦,曹兄是明白人,分寸自己把握。」
聽著是勸,實為敲打,提醒他別讓兒子的爛攤子,誤了三人綁在一起的「正事」。
董斌在一旁幫腔,「年輕人嘛,栽跟頭就長記性了,曹兄你也別太操心,傷身。」
曹剛連連點頭,「是,是,勞二位費心了。」
這時,廳外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。
禮台側的雕花門,緩緩開了。
沒有司儀高喊,沒有音樂造勢。
只是門開了。
所有目光,無論來自哪個角落,帶著何種心思,都不由自主地被拽了過去。
主角登場。
男人一身純黑西裝,英氣的面孔沒什麼表情,他白皙,眉目幽邃,無須上妝,自有一股清貴成熟的味道。
而挽著他臂彎的南雲初,則成了這深沉底色上最濃烈驚艷的一筆。
紅與黑,柔與剛,靜與烈。
視覺衝擊撲面而來。
兩人走到禮台中央,燈光暗下一瞬,隨即聚攏於他們周身。
方坤笑意未減,眼神卻像淬了冰的探針,精準地刺向南雲初。
她恰在此時抬眼。
視線不偏不倚,在半空相撞。
不閃不避,無懼無縮。
「人比花嬌,百聞不如一見。」方坤意味不明地低語。
董斌聽見了,沒接話,只不屑地勾了勾嘴角。
侍者托著酒盤,無聲趨至台心。
南雲初不動聲色收回視線,情緒,在任務列表里,優先級永遠墊底,無論內心如何翻湧,今夜她也必須笑靨如花。
厲沉淵與她同時執杯。
第一杯酒,敬厲老與陸老,敬父母。
第二杯,敬幾位叔公,敬厲氏宗親。
第三杯,敬各方來客。
兩人同步向台下微微欠身。
「謝諸位。」厲沉淵腔調平平,「薄酒一杯,聊表心意。」
南雲初接道,「願今日之聚,皆盡歡顏。」
沒有華麗誓言,亦無煽情告白,只有兩句簡潔的致謝,可越是如此,越讓人感受到這場聯姻的分量。
它無需過多修飾,本身,已是定局。
賓客們紛紛舉杯回敬。
席間沒有什麼振奮人心的祝福,這場名為訂婚喜宴的盛會,更像是一場盛大的商業酒會,人站到了一定的高度,能收到的祝福,便很難再純粹。
在座的,沒一個是泛泛之輩。
話說得太多,難免顯得阿諛奉承;說得太少,或是不合時宜,又容易惹禍上身。
今夜赴宴的人,果然如方坤所言。
人人,皆為「厲陸聯姻」四字而來。
厲沉淵掃過全場,聲線只入她一人耳,「跟著我,敬酒不必真喝,客套話不必全應,從今夜起,你站的位置,足夠讓你只點頭,不低頭。」
南雲初同樣的音量回,「我從來不怕任何事,更不會為任何人、任何場合,真正低頭。」
厲沉淵凝視她。
某一瞬間,他忽然無法確定,自己執著不放的,究竟是南雲初這個人,還是她身上那層敲不碎的硬氣。
又或者,他痴迷的從來只是她眼裡那片風雪瀰漫的原野,那處他永遠無法踏入、更無法馴服的曠野。
他未再應答。
兩人同步下台。
開始走過場。
宴過半,一名中年女傭無聲靠近,她是替南雲初管著貼身物的,手機遞來時,屏幕上跳著一串冗長雜亂的境外號碼。
南雲初沒立刻接。
東南亞的號。
她在腦中迅速搜索。
那邊還有什麼人認得她?
幾秒後,她眼瞳微緊,轉身走出廳外,劃開接聽。
「說。」
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清爽笑聲,「洛檸,別來無恙,聽說你今天訂婚?恭喜啊。」
南雲初眸光驟冷,「找我什麼事。」
電話那頭帶著淡淡地戲謔,「沒什麼大事,就是……想你了,我在北城,東邊那座最高的『觀寶峰』頂等你,一個人來,我們聊聊……過去。」
「如果我說沒空呢。」
「你會來的。」電話那頭透出一股陰冷的篤定,「除非,你想讓你那場完美的訂婚宴,見點不一樣的紅,你知道,我手下的人,嗓門大,武器也響,你老公再有能耐,擋不住我的人不怕死,也擋不住明天的新聞熱點。」
「一個小時後,山頂見,別讓我等太久,洛檸……我不喜歡等人。」
電話斷了。
南雲初盯著暗下去的屏幕,壓住眼底殺意。
……都是孽債。
不去,這瘋子說得出,就做得到。
從這兒到觀寶峰,就算飆上一百二十碼,也得四十分鐘,她回廳,打算找厲沉淵商量,此行不可能獨自前往,一定得帶上幫手,對方既然是來討債的瘋子,想必也不會單槍匹馬。
然而環視一圈,卻不見厲沉淵身影,只不過一眨眼的工夫,不知去了哪裡。
她到主桌問厲老,「您見著厲……沉淵了嗎?」
老爺子回想,「江則那小子剛才過來跟他低語兩句,兩人一道出去了。」
時間緊迫,南雲初不再客套,「我有急事得離開,場面您能不能幫著撐一撐?」
厲老沒多問,從她接完電話後那一身壓不住的寒氣,就知不是小事,「去吧,這邊有我在,禮數已到,有人問起,就說你們酒多上頭,先回房歇了。」
南雲初鄭重點頭,「勞您多費心,我會儘快處理好。」
她一邊朝外走,一邊撥打厲沉淵電話。
無人接聽。
改撥江則,也一樣。
方坤一直若有若無的盯著他們,見厲沉淵往側門走,南雲初往正大門,侃了一嘴,「剛開席,這新郎官跟新娘就忙上了,也不容易。」
董斌也是好奇,忍不住問,「你說他們去忙什麼?」
方坤只笑不語。
南雲初心頭浮現一種微妙的不安感,什麼事能讓厲沉淵和江則同時離開這麼久,連手機都顧不上?
她攔下一名老傭,「看見大少爺和江助理往哪去了嗎?」
老傭剛才瞧見了,恭敬地答道,「大少爺跟著江助理,往後頭西邊小偏院去了,就是平時很少用的那幾間靜室,具體進了哪間,我就不清楚了。」
西邊偏院,靜室,南雲初記下位置,朝著僻靜的院落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