訂婚宴設在景山府最開闊的「錦華堂」。
紅錦鋪天蓋地,一路燒灼如火,直直燎上禮台。台上懸著鎏金「囍」字,每張圓桌中央放著青瓷瓶,裡面斜插著海棠白梅。
十二格的果盒,盛著桂圓、紅棗、花生,時令水果。
餐前甜品按照中式擺放,錯落有致。
離晚宴開場,還有一個時辰。
南雲初下午休息了會兒,現在已妝扮妥當,一支素玉簪松松綰髮,正紅改良旗袍掐出纖細腰線,肩頭流蘇披肩垂落至腰。
那紅,紅得端正,亦紅得濃烈。
她身材好,腰細臀線窈窕,就顯得整個人高挑,明明艷色逼人,卻無半分俗意;通身貴氣流轉,卻不沾驕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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望月閣里靜得出奇。
鏡中人眸光沉靜如水,不見半點訂婚女兒家該有的歡喜。
滿堂賓客的笑語笙歌之下,連遞來的一杯酒,都要仔細分辨,是否藏著居心叵測。
……
會客廳,茶香隱約。
厲沉淵指間夾著一封信,孟秉山給的那封,南雲初收到抽屜,又被他取了出來。
沒拆,就這麼漫不經心地夾在指間,信封一角無意間沾了茶水,濕痕緩慢洇開,到底沒能成片,只濡濕了邊緣。
門被直接推開,沒經通報。
厲沉淵側過臉,瞥見來人,又淡淡收回視線。
「禮成了,人也到手了。」賀宴禮趕得急,進門先倒了杯水灌下去,「心裡踏實沒?」
厲沉淵沒接話,只問,「媒體安排好了?」
「兩家,簽了保密協議。」賀宴禮又倒一杯,「通稿和照片全由厲氏公關部審過再發。」
厲沉淵不再出聲。
賀宴禮注意到他指間的黃皮信封,雖無標識,但他認得那制式。
「你舅舅來過了?」
厲沉淵隨手將信封丟到一旁,扔給賀宴禮一支煙,「南雲初下周走貨,過海域,派人跟著。」
賀宴禮神色斂了斂,聲音壓低,「墨寒的事,你真不打算跟她透個底?」
厲沉淵沉默,將煙送到唇邊,低頭點燃,橘紅火光躍起,映亮他深邃眉眼片刻,隨即被吐出的煙霧掩去。
「該她知道的時候,」他平靜無波,「自然會知道。」
賀宴禮把玩著火機,摁開又合上,「你不講實情,在背後推動一切,演一出烽火戲諸侯,哪天她從別人那兒聽來真相,照她性子,你猜她會做什麼?」
厲沉淵靜了片刻,煙快燃盡才按熄,「現在全盤托出,她能按捺得住?」
賀宴禮啞然。
永夜的遭遇,從一開始就是無妄之災!
如果南雲初知道墨寒跟永夜覆滅有關,後果不堪設想……
清醒的人復仇,最可怕。
四面楚歌,八面埋伏。
永夜是她心病,知道肯定會暫時先放下北城一切,回海域跟墨寒拼命。
半晌,他捏著煙,狠狠吸一口,「那你打算怎麼對付墨寒?他想要的,可比當年貪得多。」
厲沉淵拎起茶壺,慢條斯理衝去杯中殘葉,「不急,我出手斷他布局,動作太大,南雲初必會察覺,以她的敏銳,順藤摸瓜,舊事瞞不住,眼下最要緊的,是讓她這趟護送平安走完。」
賀宴禮彈掉菸灰,「方坤我會盯著,絕不讓他髒手伸到海域,航道圖明天發你。」
「抽空去找找當年礦難的家屬。」
厲沉淵忽而轉開話題。
賀宴禮一怔,眉頭立刻蹙起,「那麼久的事,人都散了,還能問出什麼?而且這種時候去翻舊帳……」
「不是問話。」厲沉淵打斷他,眼神幽涼,「是聽故事,不能把所有注都押在保安身上,去聽聽老人怎麼講,聽全了,證據鏈自己就浮出來了。」
賀宴禮摸出手機敲字,「行,我讓江則把資料和家屬信息整理好。」他拎起外套,「這幾天老太太催相親催得緊,忙完這陣,我親自跑一趟。」
賀宴禮推門離開,先去宴會廳。
門開合,會客室重歸寂靜。
厲沉淵目光落回信封,靜默數秒,用指尖挑開封口,抽出裡面那張紙。
迅速掃過內容,只兩行字,卻讓他眸色驟然沉冷,紙對摺,拿起桌上打火機。
火苗竄高,舐上紙角,頃刻吞噬字跡,他扔進菸灰缸,任其燃燒。
恰在此時,門外傳來高跟鞋聲。
不疾不徐,漸行漸近。
厲沉淵迅速扯了張紙巾蓋住未燃盡的殘紙,端杯將茶水潑進去。
火熄了。
南雲初停在門邊,一股淡淡焦糊味讓她蹙了蹙眉。
「什麼著了?」
厲沉淵已經靠回椅背,手搭著扶手,聞言抬眼看她,神色如常,「菸頭沒掐穩,燒了張紙巾。」
視線在她身上停駐片刻,正紅的旗袍,素玉簪,明明該是熾烈奪目的裝扮,穿在她身上卻透著清冷的艷色。
南雲初瞥過菸灰缸里那團濕透的焦黑,沒追問,在厲沉淵對面坐下,「門口碰見賀宴禮了。」
「嗯,他來送禮。」
厲沉淵從茶台抽屜取出一隻絨盒,推到她面前,「海域的網絡,基礎框架他搭好了,核心數據連接和密鑰設定,得你自己來。」
南雲初沒打開,心裡泛起澀意。
一是謝賀宴禮記著這事。
二是……
想三號了。
她垂眼,聲音輕些,「替我謝謝他。」
厲沉淵為她斟半杯溫熱普洱,「要謝,一會兒宴上你敬他一杯便是。」
「今晚賓客不少,一人一杯,喝醉了怎麼辦?」南雲初手肘支在茶台,托腮望他,「厲先生……替我擋酒麼?」
厲沉淵端茶杯手頓住,視線從杯沿上方落在她臉上,紅唇在正紅旗袍的映襯下,顯得格外媚人。
他知道這柔軟多半是裝的,是這身紅衣和即將到來的場合催生出的一點微妙情態,可心尖還是被撓了一下。
「擋。」他擱下杯,半正半戲,「你喝多,遭殃的是我。」
不是什麼甜言蜜語,意思卻昭然若揭,醉了的她,要麼鬧人,要麼嬌氣難哄,無論如何,最後收拾殘局、不得安生的,總是他。
南雲初睨他,「我從不撒酒瘋。」
厲沉淵審視女人片刻,像在回憶,末了,唇角勾起極淡的弧度,「嗯,沒有撒潑打滾那種瘋,只是會說些白天絕不會問的話。」
南雲初臉燒起來了。
這男人當真惡劣……
在點她昨晚酒勁迷情下,問他難不難受……
厲沉淵瞧她羞惱,見好就收,沒再逗下去,再撩,這貓怕是真要撓人了。
「該過去了。」
他繞過茶台,停在她面前,居高臨下地垂眸,南雲初也不躲,就這麼仰著臉,兩人目光在半空無聲膠著。
茶室的燈光是暖的,暈在她臉上,那抹正紅襯得膚色愈發欺霜賽雪,玉簪松挽的髮髻邊,幾縷碎發垂落在頸側。
線條白得晃眼。
優美又脆弱。
仿佛一折就斷。
口紅顏色是正的,艷的。
偏她眼神清凌凌的,沖淡了那股艷俗,反而生出一種矛盾的、不自知的嬌慵。
像是知道他會看,也只會給他看。
男人忽然俯身,一手撐在她身側的椅背上,另一手屈起指節,極輕地蹭過她唇角。
「以後別塗這麼紅的。」
話音未落。
他偏過頭,吻住她嘴角。
唇微涼,貼上她溫熱皮膚的那一刻,兩人皆是一頓。
南雲初睫毛顫了顫,沒動,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起。
吻驟然加深。
厲沉淵扣住她後腦,含吮她下唇。
呼吸徹底亂了。
撐在椅背的手不知何時滑到她腰側,隔著旗袍柔軟的料子,緊緊握住。
那力道,像是要把她按進自己骨血里。
許久,厲沉淵才勉強退開些許。
兩人額際相抵,喘息交織。
她口紅全花了,染得唇角一片靡麗嫣紅,眼眸也濕漉漉的,蒙著瀲灩水光,是他親手攪亂的媚意。
厲沉淵用拇指撫過她濕潤紅腫的唇瓣,拭去殘紅。
「現在好了。」
他啞聲,躁意未消。
「顏色淡了
南雲初喘勻氣息,「還要見客,淡了也得補。」
厲沉淵低笑,抽出兩張紙巾,一手輕捧住她臉,拇指抵著她下頜。
「你天生麗質,不塗也好看。」
口紅被徹底擦淨,露出原本的唇色。
淡淡的緋,似初綻的櫻。
南雲初別開臉,起身走到一旁立櫃的玻璃門前,借著反光端詳。
好像…區別真不大。
厲沉淵把紙扔進垃圾桶,走到她身後,玻璃映出兩人身影,一挺拔,一窈窕。
他手臂從後環過她腰,掌心貼著。
「走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