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在祠堂的石階前駐足,身後的厲家子弟也齊齊收步,所有人都在等,等那一聲吉時的鐘響,四點五十,離入祠還有最後十分鐘。
厲沉淵側過臉,目光掃過她被風吹得泛紅的頰邊,「冷麼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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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雲初輕輕搖頭,「不冷。」
其實手指是涼的,只不過說什麼都多餘,冷了,不能加衣;累了,也不能回頭。
不久,祠堂傳來隱約的鐘磬試音。
一聲,兩聲,清越悠長。
緊接著——
「當——!!!」
第一聲正鍾破空蕩開。
第二聲緊隨而起。
最後一聲時,祠門緩緩向內開啟,裡頭沒有電燈,只有長明燈昏黃的光,順著石階流淌而下。
二叔公身著藏青祭服,緩步踏出,蒼老的聲音蒼勁有力:
「吉時已至——新人,入祠告祖——」
厲沉淵握緊她冰涼的手,抬步踏上石階,身後子弟無聲隨行。
入得祠堂,燭火高燃,映得滿室通明。
今日掌禮的二叔公在祭桌前等候,兩側是數位族老、厲老與陸老。
待二人走到拜墊前,二叔公才手持祭文肅容上前,「厲氏第十九代孫,沉淵,稟告先祖來意。」
厲沉淵鬆開南雲初的手,獨自走到香案前,取三炷清香就火點燃,掀袍跪於蒲團之上。
後方捧聘子弟齊刷刷隨跪。
男人面向牌位深深一揖,「厲氏第十九代孫沉淵,今攜陸氏雲初,告於列祖列宗靈前,此樁姻緣,起於微時,合於今日,新婦性敏而韌,行端而慧,雖非世交舊誼,然與孫風雨同舟,歷險共濟,其心可鑑,其志可勉。今遵古禮,行三書六儀,求娶於室,願告先祖,祈賜福佑,綿延家聲,肅穆宗祧。」
沒有半句纏綿愛語,只將這段始於非常、定於今日的關係,坦蕩鋪陳於祖宗與宗親面前。
南雲初立在他身後半步,垂著眼。
嬤嬤說過,心要靜。
可她靜不下來,原以為自己能風來雨擋,真到了這一刻,卻仍有不安潛伏在深處。
不曉得這不安,是因繁複古禮,還是那看不透的往後。
二叔公朝她做了個「請」的手勢,南雲初才重新進入狀態。
她前同樣取香點燃,在厲沉淵身側跪下,舉香齊眉,「新婦陸氏雲初,敬告厲氏歷代先祖,雲初自知緣起殊異,承蒙不棄,得入家門,今既盟誓,必當克盡婦禮,謹守家規,輔佐良人,和睦親族,誠惶誠恐,伏惟鑑察。」
香入青銅爐。
並肩三叩首。
二叔公展卷誦念,「先祖有靈,已知爾等心意,既循古禮,當按『三書六禮』之序,不可僭越,不可輕慢。」
「起——祭祖」
這「祭祖」並非尋常跪拜,而是依古制三獻禮:初獻、亞獻、終獻,每一步都有定式。
執事子弟端上第一輪祭品——太牢。
「初獻——」
二叔公拖長聲音。
厲沉淵接過酒爵,斟滿第一杯酒,緩緩倒於靈前香灰之中。
南雲初不熟古禮,卻跟得上厲沉淵的節奏,每一個動作都近乎同步。
亞獻果蔬五穀,由她捧玉盤輕置案前。
終獻是帛書與清茶,兩人將最後一份心意獻上。
三獻畢,鐘磬再鳴。
祭祖過後,緊繃的氣氛也緩和了,幾位族老面上見了笑意,接下來的「請婚期」是老禮中的喜事,講究商量著來,長輩給建議,新人聽。
南雲初與厲沉淵仍跪著。
等長輩議定吉日。
他不能問她累否。
她也不能露疲態。
二叔公點燃兩根腕粗囍字香,叔伯們抬來桌案,婚書鋪展,用的是灑金宣紙,禮房事先寫好了,只留新人姓名處空白。
「老祖宗茶酒都用過了,想必是滿意的。」二叔公先開頭,「下面,咱們這些老傢伙得給兩個孩子定個好日子,大哥,親家,您二位是先聽我們說道,還是已有成算?」
厲老眼裡含了笑,「你們議,規矩禮數你們熟,挑個周全日子就好。」
陸老亦點頭,「全憑諸位費心了。」
三叔公性子急,搶先道,「過年那陣兒就好!正應團圓二字,初二回門,年酒喜酒一道喝,熱鬧!」
四叔公推推老花鏡,慢悠悠開口,「正月天寒,穿嫁衣豈不凍著新娘子?老話講『春和景明』,三、四月天,春暖花開,那才是辦喜事的樣子。」
說完還朝南雲初和氣地笑了笑。
一位族老眯眼盤算片刻,插話道,「我看夏也好,六、七月天光長,辦事敞亮。」
二叔公搖頭,「不成,夏日悶熱,新娘子穿著層層疊疊的禮服,大日頭底下還不得捂出痱子來?不成不成。」
族老駁他,「夏嫌熱,冬嫌冷,秋有老虎,那你挑。」
眾人你一言我一語,遲遲不定。
南雲初跪得膝頭髮麻,幾縷碎發從髻邊滑落,她正不著痕跡調整重心,身側男人忽然靠近些許。
厲沉淵目光仍落於牌位,聲音低低送入她耳中,「他們一時半會爭不出結果,你呢,想什麼時候辦?」
南雲初微怔,偏頭看他,厲沉淵的神情不像玩笑,倒像真在徵詢意見。
她唇動了動,聲若蚊蚋,「……沒想過。」
是真沒細想過。這段關係步步走來,都像在闖關,祭祖、行禮、應付各方,一關接一關,婚禮似乎只是關卡盡頭一個模糊的標識,至於何時抵達,並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名分已定。
「證呢?什麼時候去領。」
厲沉淵又問。
南雲初指尖蜷了蜷。
領證……
這個她想過,隨時都可以,正要作答——
「我看就明年五月!」
二叔公聲音陡然響起,帶著一錘定音的氣勢,「春末夏初,不冷不熱,萬物正興,好兆頭!」
長輩們互相看看,低聲交換幾句,這日子折了中,誰的主張都照顧到了一點,倒也穩妥。
二叔公笑呵呵轉向陸老,拱手道,「親家,您看這日子可還合適?厲家今日,正式向陸家請婚期了。」
陸老起身回禮,未語。
這便是允了。
二叔公提筆在婚書上落墨:
五月十八。
他吹乾墨跡,神色端肅:
「吉期已定,請厲家執事——」
一位深藍長衫的中年執事應聲出列,雙手捧過婚書,到陸老座前,深揖,「厲氏謹奉先祖之訓,循古禮,為十九代孫沉淵,敬求貴府千金雲初,結秦晉之好,延兩家之誼,今卜得良辰,定於乙未年五月十八,敢請貴府應允。」
所有目光落於陸老身上。
他沒接婚書,而是先望向跪在蒲團上的南雲初,厲家這番做派,聘禮厚重,定調極高,也極重,高到她日後若有行差踏錯,便會摔得更狠;也重到她必須擔起相應之責。
他接下婚書,二人就算沒領證,此生亦是夫妻,南雲初背誓,不說厲沉淵會不會放過她,厲家宗親族老也不會容她。
陸老眼底複雜漸漸化為決斷,雙手接過婚書,略一過目,向執事頷首:
「佳偶天成,良緣夙締,陸家,應允。」
南雲初眨了下眼,空茫狀態。
陸家答應了婚期,接下來就是要簽婚書了,這是要收在祠堂的。
執事展卷,清了清嗓,開始高聲唱誦婚書上的字句:
「兩姓聯姻,一堂締約——」
「良緣永結,匹配同稱——」
「看此日桃花灼灼,宜室宜家——」
「卜他年瓜瓞綿綿,爾昌爾熾——」
唱得抑揚頓挫,字字清晰,將那些古老的祝福與期許,鄭重地宣之於眾,告之於祖。
唱誦聲中,二叔公朝跪著的二人招手示意。
該簽婚書了。
厲沉淵利落起身,順手托住南雲初小臂,給她一個支撐的力道。
南雲初借力站起,腿間酸麻讓她輕吸口氣,
二人對視一眼,同步走到鋪著紅緞的桌案。
執筆。
同時在那份足以讓外界瘋狂的「婚書」上,簽下自己的名字。
婚期既定,接下來便是過聘禮。
祠堂外子弟聞聲而動,兩人一隊,捧著禮盤魚貫而入,在祠堂中央的空地依次排開。
聘禮無金銀,儘是寓意深長的古物。
兩家到了這個地位,無需以金錢堆砌門面了,要的是誠意。
大禮過後,便是訓誡。
厲沉淵跟南雲初再次跪下。
首訓者是厲家家主,厲老。
他走到二人面前,聲調沉厚,「厲氏一族,自明末遷居北城,迄今三百餘載,祖訓有云:敦孝悌,睦宗族,力本業,慎交遊,和兄弟,訓子弟,尚勤儉,戒爭訟,遵法律,禁非為…」
「立身以正,持家以嚴,處世以誠,立業以勤,今日爾締結婚盟,當銘記先祖教誨,夫妻同心,榮辱與共。」
「謹遵教誨。」二人齊應。
二叔公繼言,「時代雖變,人倫常理不變,婚姻之道,貴在相知、相惜、相守,望爾等既承古禮之莊重,亦得今世之情深。」
三叔公道,「望你們日後,行事有章法,心中有丘壑,對外能共御風雨,對內能相敬如賓,盼你二人,莫負先人期許,莫負彼此初心。」
四叔公言簡意賅,「日子是過出來的,不是爭出來的,記住一句:互相容讓幾分,比什麼都強。」
最後是五叔公。
他平日不露面,家宴也不出席,剛才一直坐在角落,當年走錯了路,老太爺盛怒,差點斷絕關係,此後便獨居郊外,一人度日。
老人坐在圈椅中,膝蓋薄毯,長年抱病讓他面容清癯,氣息虛弱,他靜望跪在眼前的年輕人,祠堂空氣因為他的沉默愈發凝滯。
半晌,他才拄拐蹣跚走近,向南雲初道:
「抬頭。」
南雲初依言微仰,對上老人的目光,她閱人無數,面前這老爺子絕不簡單,比起厲老與幾位叔公的溫和,他身上有股未褪的狠勁,年邁之下,仍能窺見往日廝殺的底色。
五叔公察到她審視,面目稍緩和,眉眼含笑,「前幾位講的,是禮,是道,是期望,我身子不濟,這些年見得少,聽得也少,可我知道,這外頭的天,早不是祠堂頂上這片天了。」
他微佝著背,雙手攏袖,目光越過二人,落向那些沉默的牌位,「空泛之言就不講了,你們倆眼睛裡有東西,不是祠堂里這點香火能照亮的。」
「挺好。」
兩個字落下,他便不再多言,四叔公連忙上前,攙扶著他慢慢坐迴圈椅。
這短短兩句話,聽似尋常,卻藏著與其他長輩截然不同的意味,究竟是讚許,還是告誡?南雲初一時之間,竟有些捉摸不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