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月閣離祠堂不算太遠,幾公里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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車隊在樓下候著,九輛黑色邁巴赫齊整地排開,車身鋥亮卻素淨得很,既沒貼喜慶的囍字,也沒掛紅綢,連多餘的裝飾都尋不到。
今天的流程不簡單:祭祖、過大禮、請吉日,最後還要簽婚書。
五公里,車隊開得不緊不慢,時間掐得剛剛好,十五分鐘後,穩穩停在祠堂廣場最外圍,前面是禁車區域。
司機恭敬地提醒,「大少爺,少夫人,前面的路,得勞煩二位步行了。」
厲沉淵一直閉著眼養神,聞言眼皮掀開一條縫,側頭看向身邊的女人。
腦袋歪在車窗上,又睡著了。
旁人的單身夜,是呼朋引伴酣歌縱酒,鬧到天明也嫌不盡興;偏這兩人,在一方小天地,格外與眾不同。
他伸手輕拍她臉頰,「醒醒。」
南雲初蹙眉躲開,含糊嘟囔,「兩分鐘……」
「祖宗不等兩分鐘。」厲沉淵捏住她下巴,迫她睜眼,「到了。」
南雲初緩了幾秒,揉著太陽穴坐直,外邊天色還是青灰的,她深深吸了口氣,喉嚨發乾,腦袋也昏昏沉沉。
「有冰水嗎?」
厲沉淵從前座暗格里拿出瓶礦泉水,擰開遞過去,不是冰的,但也夠涼。
南雲初仰頭灌了幾大口,人是清醒了,可身體那股又酸又軟的疲憊感也更明顯了。
她不自覺地捏了捏眉心,幽幽瞪向厲沉淵,「我算是發現了,跟你在一起只有兩種常態,吃不飽,睡不好。」
厲沉淵眉梢微挑,她小臉確實有些發白,精緻的妝也蓋不住,昨晚明明是她先招惹,他說話也沒留情。
「吃不飽,是你嘴挑,至於睡不好,」他用詞一本正經,內容卻曖昧得讓人臉紅,「按昨晚的情況記錄,原定計劃延遲百分之四十,主要責任可不在我,你中途的『配合度』和『即興發揮』,功不可沒。」
南雲初被他這套「戰術復盤」似的說辭堵得啞口無言。她怎麼也沒想到,有人能把床笫之間的事說得像項目匯報一樣條理清晰、顛倒黑白。
她偏過頭不理他,整理有些凌亂的衣襟。
司機拉開車門,清晨的寒氣一下子撲進來,厲沉淵先下,繞到她這一側,伸出手。
依禮,倆人需執手進祠堂。
南雲初把手放進他掌心,借力下了車。
兩人並肩站在祠堂高大的牌坊下,紅毯從腳下一路鋪向深處,兩側每隔二十米就立著一位厲家子弟,清一色玄青深衣,手托紅絨蓋面的禮盤,裡頭裝的都是要呈給祖宗過目的聘禮。
觀禮的人不多,除了這些子弟,就只有十幾位在族裡德高望重的叔公叔伯,沒有記者,那些浮華的場面都被安排在了後面的宴會上。
厲沉淵垂眸看她,「今天有你站的,也有你跪的。不舒服就別硬撐。」
南雲初側過臉迎上他的視線,唇角輕輕一勾,「你能撐住的場合,我沒理由不行。」
厲沉淵也笑了,那笑意很短,幾乎抓不住,他沒再多說,一玄一靛兩道身影,在紅地毯上迤邐前行。
每經過一對子弟,那兩人便齊齊躬身行禮,隨後捧著木盒,無聲地跟到他們身後。
越往裡走,南雲初越能感覺到身後的隊伍,正在一點點變長。
這條路僅有三百米。
卻仿佛在走過許多無形的界限。
從獨身到攜手,從漂泊到歸屬,從血仇在身到立誓於先祖之前……
一切來得太不真實,像一場盛大而恍惚的夢。
他們之間,始於復仇的相遇,有過並肩的默契,吵過賭過氣,也固執地互不相讓過。
往後的路還長,肯定有山要翻,有霧要闖,大概會走得磕磕絆絆,會說些口不對心的話,會把快溢出來的情緒藏好,會有更多身不由己的戲要演,更多咽進肚子的委屈要受。
她忽然撓了一下男人掌心,輕聲喊:
「厲沉淵。」
「嗯?」他目不斜視。
「往後……我們會一直這樣,和平相處的,對嗎?」
問得沒頭沒尾,甚至天真。
不問愛不愛,也不問能否長久,只想知道兩個人能不能和平相處,外面的風波她能應付得來,可不想回到家還要猜來斗去,耗神傷心。
厲沉淵沒答,執著她繼續向前。
他娶她,是為情。
往後,誰也不能斷言任何事,既然不確定,不作承諾,他們之間註定無法像尋常戀人,只有風花雪月,沒有算計。
他唯一能保證的。
是護她周全。
至於心會不會再受傷——
那是一定的。
紛爭,才剛開始。
南雲初等不到回應,也不再問,那一句「諸多不易」,其實已經說明了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