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點,景山府開始忙碌。
燈一盞接一盞亮起,仆傭穿行於庭院祠堂之間,步履輕卻匆忙,香案、祭器逐一擺正。
厲家是傳承三百年的世家大族,歷來尊祖敬宗,視祖先為家族榮光與根基所在。
所以訂婚宴兼祭祖,比正經大婚更重。
這是做給列祖列宗看的,是做給宗族親眷看的,來的皆是族中長老、嫡系子弟,沒有半分虛浮的應酬。
而婚禮是對外的儀式,更偏向社交層面的宣示,是喜慶熱鬧的,排場雖大,但在厲家這種世家觀念里,場面再大,也重不過祠堂里那炷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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厲沉淵先一步起床。
洗漱完睡袍松垮繫著,站在床邊。
上邊的人兒蜷縮成一小團。
瞧著軟軟的。
「南雲初。」他撩開她臉側散落的髮絲,「該起了。」
她蹙眉,含糊地哼唧一聲,沒睜眼,反而往被子裡又縮了縮。
典型的賴床。
想起那場本應速戰速決,卻終究失控的糾纏,厲沉淵眸色暗了暗。
將近凌晨一點才歇。
也難怪她貪睡。
瞥一眼桌上時間,他不再縱容,直接掀被子,將人打橫抱起。
「厲沉淵!」南雲初驚醒了。
「禮房的人候在門外。」他抱著她往浴室走,聲音穩而淡,「老爺子最重時辰,誤不得。」
南雲初揉了揉眉心,徹底清醒過來。
厲沉淵打開暖風,調好水溫,「十分鐘。」
南雲初沒吭聲,迅速收拾,這種日子慢一步,滿府的閒話就能把人淹了。
厲沉淵也開始換祭服,系玉帶,戴腕錶,每個動作細緻而井然有序。
外頭來了兩位嬤嬤,年長持重,是來幫她梳頭更衣、提點規矩的。
南雲初請人到小客廳。
「少夫人安。」嬤嬤行禮,「今日大喜,按老例,髮髻須端莊,給您梳個如意同心髻,配老祖宗傳下的羊脂白玉頭面,您看可好?」
南雲初在鏡前坐下,「有勞,按規矩來便是。」
嬤嬤到她身後,梳子從髮根緩緩到發梢,一下又一下。
「梳頭百下,通血脈,安精神。」嬤嬤輕聲念著老話,「少夫人發質好,烏濃瑩潤,是福相。」
另一位打開妝匣。
裡面是十幾件玉飾。
簪、釵、步搖、掩鬢……
每一件都潤如脂,一看就知是傳承有序的古物。
梳頭嬤嬤手巧,整個過程不用一根發卡,全憑髮絲自身的韌性與巧勁固定,髻型飽滿挺括,紋路清晰。
「這髻式,是老姑奶奶那輩興起的。」嬤嬤邊固定邊講解,「『如意』是祈事事順遂,『同心』是盼夫妻和合,咱們這樣的人家,不求花哨,但求這份穩當的心意能傳到祖宗跟前。」
最後,羊脂白玉鳳頭簪穩穩插入髻心,鳳首低頷,上邊銜著碎玉珠流蘇,輕搖不響。
梳完頭髮,嬤嬤又低聲提點,「少夫人,祭祖首重誠敬,等會兒進了祠堂,切記步緩聲輕,目不下視,心無雜念,族裡的老爺子們都會在,您只管跟著大少爺的節奏走就好。」
南雲初頷首,認真道,「記下了,多謝嬤嬤提點。」
嬤嬤眉眼一笑,「少夫人客氣了,時辰差不多,該換祭服了。」
新人祭服不用費心挑款式、試尺碼,是厲家統一規制,不是張揚的大紅色,而是靛青色交領,右衽廣袖襦裙,下配同色十二幅月華裙。
「這顏色……」南雲初指尖撫過衣料。
嬤嬤笑著解釋,「厲家祭祖,男著玄,女著靛,取的是『天地玄黃,乾坤肅穆』的意思,少夫人這件外袍的料子,還是老爺子親自挑的呢。」
南雲初換好衣服,合身得過分,厲家這樣的家族,禮數周全到每一個細節,連她這個「半路進門」的孫媳,祭服的尺寸都分毫不差。
兩位嬤嬤端詳她,滿眼滿意。
剛才還瞧著一副清冷模樣,經這髮髻一挽,禮服一換,添了十分的端莊溫婉,
內室門開,厲沉淵走出。
他換了一身玄色貢緞祭服,領口袖口繡著暗金色的家紋,玉帶束腰,一身肅穆,卻壓不住那股天生凌人的氣勢。
不是矜貴,是睥睨眾生的矜傲。
只一眼,都能讓人心頭顫。
嬤嬤臉上笑意更深,從托盤取過兩隻玉杯,斟滿溫好的黃酒。
「新人入祠堂前,得共飲一杯『安神酒』,定心,凝神,也討個夫妻同盞、甘苦共擔的彩頭。」
杯遞到二人手中。
兩位嬤嬤退下,將空間留給這對新人。
厲沉淵捏著杯,沒喝,先看南雲初。
靛青的衣袖滑落一截,露出皓白手腕。
這乖巧模樣,跟昨晚環著他脖子、氣息滾燙說「別忍了」的女人,判若兩人。
可他清楚,骨子裡還是同一個。
執拗,敏感,能在賭桌上冷靜算牌,能持槍虛無彈發制敵,也會在情動時眼尾泛紅的……
——南雲初。
「今天之後,諸多不易。」他朝她舉杯,「敬你。」
沒有多餘的話,沒有刻意的柔情。
只是「敬你」。
敬你的過去,敬你的選擇,敬今日之後,你我即將共同面對的「諸多不易」。
南雲唇角輕抬,笑意淺淺,「敬……我們。」
敬我們腳下長路與肩上的風霜,
敬我們每一程。
但最終。
——只敬我們。
僅僅是我們。
四年前那一杯。
是初見陌生。
四年後這一杯。
是既定終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