進入廳內,陸老穩穩立住,該是陸家還禮的時候了。
老爺子面向厲家宗親,朗聲道,「陸家上下,深謝厲公厚意,及諸位高親盛情,孫女雲初,自幼失親,與老夫相依為命,今蒙厲公不棄,許以長孫沉淵,締結秦晉之好,自此,厲陸兩家,同氣連枝,榮辱與共,望諸位高親,往後多加照拂,老夫在此拜謝。」
言罷,他執杖,鄭重拱手一禮。
南雲初隨之深躬。
這禮,是託付了。
廳中氣氛為之一肅。
厲老連忙上前扶住陸老,不讓他再拜,沉聲道,「言重了!雲初入厲家,便是厲家兒女,談何照佛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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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老拍了拍好友手背。
沒再多言。
這一下,所有禮畢,堂中氣氛活絡回來,眾人陸續歸位,低聲交談間,目光仍不時掃向南雲初。
卻無人上前攀談。
過於殷勤,新婦怕也難適應,似刻意奉承,顯得虛浮。
太過冷淡,又顯得禮數不周,像是未曾將新人放在心上。
只等開席敬酒的時候,再道幾句喜慶祝福的話,這樣既不擾新人清淨,亦全了禮。
主桌設在正中,厲老與陸老並坐上首,厲沉淵和南雲初分坐兩側,再往外是厲沉淵父母。
今日是家宴,規矩不多,主要是為明日訂婚宴暖場,也讓南雲初認認人。
厲老側身朝厲沉淵身旁那對夫婦抬了抬手,「南丫頭,這是沉淵的父母,你未來的公公婆婆。」
南雲初依禮望去。
父親厲懷康,是位高級建築工程師,沒接手家業,只做自己專長的事,氣質低調儒雅,看不出什麼架子。
母親孟令嫻出身書香門第,容貌極盛,是那種被歲月打磨得愈發清雅的美,談笑間溫柔似水,只在和丈夫低語時,才透出幾分嬌嗔。
南雲初忍不住用餘光瞥了瞥身旁的男人,父母都這麼溫雅,怎麼偏偏生出個這麼野的?
強勢、專橫,還不講理。
她起身微微欠身,「伯父,伯母。」
厲母沒立刻應,在用這短暫的幾秒鐘,測量南雲初,上一回見她,還是跟在厲沉淵身後的保鏢,如今身份天翻地覆。
其中曲折她不是不好奇,但既然兩位老爺子點了頭,她便也不多問,來日方長,往後慢慢了解便是。
只是這兩人,從進門至今,連一次眼神交匯都無。郎才女貌的一對,卻像兩尊端正的玉像,美則美矣,沒有溫度,太疏淡,少了活氣兒。
至於鬧什麼彆扭,她不打算插手,日子終究是他們自己過,各人有各人的緣法,能走到這一步,總不至於是為了一場聯姻。
想到這裡,厲夫人輕輕一笑,「坐吧,不用拘禮。」
厲懷康則朝南雲初點了點頭,「雲初,常聽父親提起你,很好。」
話不多,也不愛冠冕堂皇,簡單幾字,卻把「認可」蘊在了語氣里。
老爺子說你好,那我們便也覺得不錯。
南雲初禮貌回應,「謝伯父伯母,是厲爺爺抬愛。」
答得穩妥,厲父厲母又聊幾句閒篇,直到宴席開始才停。
菜流水似地上桌。
廚子是老手藝,不炫技,只求精,一盅湯燉足了時辰,清亮見底,香味卻厚,光聞著就知道費了心思。
南雲初雖然很餓,沒急著動筷,只等兩位老人先動了,才伸手去夠離自己最近的一碟清炒時蔬。
厲母嘗了口鮮筍,偏頭對身側的丈夫輕聲說了句什麼,厲懷康擱下自己的湯匙,盛了七分滿的清湯,輕輕放到她面前,低聲提醒,「小心燙。」
厲老瞥見這光景,又瞅了眼厲沉淵。
這孫子全程一句話都沒有。
心是真大。
滿桌佳肴,他吃得從容,半點沒顧及身旁的人,南雲初不好意思轉盤,面前那碟青菜都快見了底。
老爺子看不下去,清了清嗓,聲兒不高,別桌離這遠,也聽不見,「沉淵,光顧著自己吃?白切雞是李師傅拿手菜,醬汁調得獨一份,讓南丫頭也嘗嘗。」
厲沉淵淡淡「嗯」了一聲,拿起公筷,探向那盤白切雞,夾了幾塊放進南雲初碗中。
「吃。」
單一個字,不咸不淡。
厲老氣笑,衝著厲懷康道,「你看,沉淵這點隨你,做事一板一眼。」
厲父一本正經點頭,「執行力強。」
還驕傲上了。
厲母可不認同,「爸,您說得不合適,懷康比沉淵知冷熱。」
陸老停下筷子,插了一嘴,「厲兄,你也別說小輩了,我看這問題就出在你身上,當年你追嫂子那會兒,不會寫情書,抄了半本《詩經》送去,這不是木訥是什麼?懷康跟沉淵不開竅,就是隨了你。」
厲老爺子老臉一紅,「陳年舊事提它作甚!」
南雲初靜靜聽著。
厲沉淵給她夾的菜,也不矯情,吃了。
餓就是餓。
跟肚子過不去幹什麼。
席過半,敬酒環節到了。
厲老用餐巾按了按嘴角,「沉淵,帶南丫頭去敬一圈,往後都是一家人,臉得對上號。」
厲沉淵一晚上沒正眼看南雲初,這會兒倒是多了幾分認真問她,「吃飽了?」
南雲初拿起濕毛巾慢慢擦手,「嗯,我喝紅的可以嗎?」
她是能喝白的,剛吃飽,一下子灌太多白的,頂不住。
厲沉淵倒了一杯紅酒遞給她,「走吧。」
先從最近的叔伯輩開始。
厲沉淵介紹得簡潔,姓名,稱呼,在北城做什麼產業。
南雲初跟著稱呼一聲,舉杯,飲一口。
接著是平輩的堂兄弟、表姐妹,年輕人活潑些,有叫「嫂子」的,有開玩笑問「怎麼追到手」的,厲沉淵一概以淡笑擋回去,偶爾回一句「緣分」,滴水不漏。
南雲初話不多,該舉杯時舉杯,該笑時笑,行為挑不出錯。
一圈下來,喝了不少,酒意微熏,臉也認了個七七八八。
九點時,宴至尾聲,凌晨四點南雲初就得起來準備,也不多打擾。
眾人漸漸離席。
厲沉淵父母與幾位長輩坐了會兒,說了些明日訂婚宴的細節,便也散了。
最後,只剩下厲沉淵、南雲初。
兩人隔著桌子面對面坐著。
屋裡熱,厲沉淵喝了不少酒,更是燥,他捲起襯衫袖,扯了扯領帶,「還氣著?」
南雲初回視他,「不能嗎?」
語氣平靜,甚至帶著點不解。
被自家男人將了一軍,任誰都難痛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