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六點半,家宴還有半小時開席。
南雲初坐得身子發僵,瞥了眼腕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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該去換衣服了。
按厲家的規矩,她不能和厲沉淵一同入場,為表對陸家的敬重,厲家需先一步到正廳靜候,親自迎陸家人進門。
剛要上樓,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緩慢的。
不是厲沉淵。
她拉開門。
陸老披一件半舊深灰羊絨大衣,手裡捧著個扁平的木盒站在門外。
「您怎麼過來了?」南雲初側身讓進屋,「雪天路滑,正廳離這兒不近,有事叫我去一趟就好。」
「人老了,反而不愛枯坐。」陸老慢慢踱進來,氣息微促,「禮單看得眼花,出來透口氣,順道看看你,也給你帶件東西。」
南雲初要扶,老爺子擺擺手,自己穩坐下,她去沏茶,厲沉淵咖啡不離手,茶也常備,無論到哪兒,總不會缺這些。
說來也怪,他煙、酒、茶一樣不落,身上卻從無雜味,不用香水,周身總沾著初冬初雪的氣息,清冽,又乾淨。
「您喝口茶,暖暖身子。」
陸老接過,溫度正好,「丫頭,還在想今天的事?」
南雲初在他對面坐下,搖頭,「沒想。」
「嘴硬。」陸老笑了,「你呀,什麼事都往自己肚子裡咽,這點,像我年輕時候。」
南雲初也笑,「像您不好嗎?不是一家人,不進一家門。」
「滑頭。」陸老笑罵一句,將木盒推近,「打開看看。禮服厲家肯定備得周全,這件,是爺爺單獨給你的。」
南雲初揭開盒蓋。
一件改良旗袍疊在裡頭,顏色是接近晨曦的「東方既白」,肩垂著細軟流蘇,裙身用金線繡了兩隻雁,一大一小。
端莊,簡約。
「您專程來送這個?」
陸老望著她,眼神不像在看小輩,倒像端詳一幅待落最後一筆的畫。
「這料子,是很多年前一位故人贈的。」他聲調緩了下來,指腹輕撫盒緣,「江南師傅手織的,量少,我得了就一直收著,沒捨得用,總想著……將來給自家孩子做件衣裳。」
他頓了頓,「那時還琢磨,是男孩還是女孩?該配什麼花樣?」
默然片刻,才又開口,「後來啊,不再想了,直到見著你,忽然就明白了,該配雁。」
這布料,來自一位叫靜寧的女子。
她是陸老心口一方皎潔卻殘缺的月光,世事多悲風,緣分薄如紙,他們沒能等到憧憬的小家,也未留下半點血脈。
雁是忠貞之鳥。
雁陣驚寒,其鳴也哀。
孤雁失儔,三年不飛。
如今,陸老將這雁繡於衣上,是願他們這一對在各自天空翱翔的男女,能如雁一般,從此風雨長路,相托相依,再不獨行。
南雲初領會這深意,她放下禮服,蹲到老人跟前,「這段日子,謝謝您護我、教我,我常撞南牆不回頭,是您一次次點撥,告訴我何時藏鋒,何時亮刃,陸氏眼下難關……我或許做得還不夠好,但您放心,我一定讓集團重新站穩。」
陸老欣慰地撫了撫她發頂,「陸氏也罷,你自己的路也好,過了明天,便是另一程了,爺爺能教你的不多,只願你往後,浮華不迷眼,困頓見天光;行事守本心,立世有尊嚴。」
南雲初抬頭,眼眶發熱,伸手覆住老人手背。
「記住了。」
「好……真好,老隊長要是看見他最得意的隊員要風風光光訂婚了……怕是要笑得下巴掉下來。」
南雲初輕調侃,「他才不會,肯定板著臉盤問對方底細,說不定還得拉去永夜訓一頓才罷休。」
陸老笑出聲,「去換上吧,讓爺爺瞧瞧,這雁落在你身上,能不能飛起來。」
南雲初應聲,抱盒上樓。
更衣鏡前,她褪去常服,換上旗袍。
尺寸正好。
流蘇垂肩,大雁紋的栩栩如生,移步間仿佛真要振翅而起。
她走進衣帽間,這裡與臥室連通,開闊明亮,左側是清一色筆挺的定製西裝與襯衫,件件透著厲沉淵獨有的冷冽與矜貴;右側掛滿了她的衣裳,各具風格,一應俱全。
而這裡每一件,都是厲沉淵準備的。
望著滿室琳琅,南雲初有一瞬的恍惚。
說不清從哪一刻起,她竟覺得,他們好像早已這樣同居生活了很久很久……
久到……快要記不清,這份情愫究竟是何時悄然生根的。
她承認,自己是貪戀他的。
從裡到外,每寸每縷。
他有權有勢,護得住人;不浮不浪,模樣氣度更是萬里挑一,站在他身邊,天塌下來都有他先頂上一程。
這樣的男人,誰不會昏頭呢。
其實今天的事……
他只要肯解釋一句——
她心裡那點硌著的不舒服,瞬間就能煙消雲散。
可……
南雲初輕輕呼了口氣,斂起心緒,取下一件白色羊絨披肩攏在肩頭。
下樓時,陸老已拄著手杖起身,含笑端詳著她。
「像樣。」他點頭,「走吧,時候差不多了,路滑,扶著爺爺這把老骨頭。」
南雲初挽住老人手臂,一步步朝頤和廳走去,這光景,與尋常人家嫁女不同,沒有滿堂賓客的喧鬧,沒有親眷張望的熱烈。
陸家這一程,只有他們二人。
老人步履沉緩,每一步都踏得鄭重,脊背繃如一張老弓,不彎,也不顫。
南雲初本可以走得輕快,此時卻將步子壓得緩慢,手臂始終托著恰好的弧度,讓那隻蒼老的手能倚得安穩。
一老一少,就這樣相互依傍著向前走。
燈光把他們影子投在地上。
拉長,又縮短。
縮短,又拉長。
……
從望月閣到頤和廳,不過十來分鐘的路程。
厲沉淵訂婚,在族中是頭等大事。
今夜雖稱家宴,實則整個厲家宗親幾乎到齊,細數不下百人,連遠嫁國外多年的姑婆,也特意攜兒孫趕回。
豪門世家往往人心紛雜,厲家卻是個例外,除了規矩嚴些、禮數繁瑣,族中上下倒難得的和睦。
廳內笑語喧譁,熱鬧非凡。
唯獨今夜的主角,眉宇間凝著一層薄霜。
厲沉淵同厲老在門前迎客。
男人一身深灰色西裝,這顏色最是挑人,氣質稍遜半分,便顯得黯淡平庸。可穿在他身上,世家風範盡顯。
厲老側目瞥他一眼,心下明了,這副模樣,指定是還沒把人哄好。
老爺子壓低聲問,「今天的事,還沒翻篇?」
厲沉淵摘下唇間的煙夾在指間,語氣平淡,「您不是都替我分析透徹了麼。」
言下之意:道理他懂,但姿態不放。
就是威風,就是不哄。
厲老被他這四兩撥千斤的態度噎了一下,正要再說,走廊盡頭忽現一老一少的身影。
老爺子眼尖,快步下階迎上去,「可算來了!再不來,我這把老骨頭可要讓風吹僵了。」
陸老笑應著,「你一身紅光滿面,我看再站半個時辰也不打緊。」
兩位老人寒暄時,南雲初悄然鬆手,往後微退半步。
一抬頭,便對上厲沉淵的視線。
男人也在看她。
或者說,是在等。
等她的反應,等一個緩和的信號。
南雲初與他靜靜對視兩秒。
繼而,極輕微、幾不可察地,移開了目光。
厲沉淵眼底最後那點溫度,在她撇開視線的一瞬,徹底沉了下去。
這種對峙很微妙,像兩頭驕傲的獸,誰也不願先露出柔軟的腹部。
一個覺得我沒錯。
一個厭他這般作態。
厲老餘光掃過兩人,借著與陸老相攜上階的功夫,低聲警告,「今晚家宴,圖的是團圓喜慶,宗親濟濟,百餘人看著,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,心裡清楚。」
話不重,卻點得明白。
有什麼帳,宴散了關起門再算,此刻,臉上須寫滿「和睦」二字。
南雲初唇角微抿,垂眼應聲,「是,我明白。」
厲沉淵未答話,也不朝南雲初走近,徑直入廳,厲老隨之入內。
陸老卻攜南雲初在門檻外停步。
她曉得,應該是還有禮沒完成。
果然不到十來秒。
厲老跟厲沉淵在最前,其後依次是厲沉淵的父親、三位叔公,再往後是按輩分排列的叔伯與堂兄弟。
禮房主事早已候在一旁,為首的老者上前幾步,在陸老身前三尺處站定,雙手平舉至胸,行了一套古樸鄭重的延請禮。
「陸公移駕,蓬蓽生輝。」老者躬身長揖,「厲氏上下,恭迎貴客。」
這可不是普通的迎客禮。
是延賓入嗣的大禮,只有迎接即將融入血脈的姻親尊長,才會啟用。
陸老杖尖輕點地面,示意南雲初暫不必動,此刻還不到她進的時候。
兩家情誼雖好,終究是宗親滿堂的場合,厲家禮數給到了十分,陸家也得端出自己的分量。
即便不比厲家枝繁葉茂,陸家也是一方立起來的人物,南雲初這一腳踏進頤和廳,便是厲家名正言順的媳婦。
聯姻只要不出原則性大錯,便是終生綁縛,所以,架勢必須穩。
禮房老者什麼場面沒見過,當年厲沉淵母親入門,比這更難請。
他面色未改,又上前半步,腰身再低一分,言辭愈加懇切,「寒夜風疾,請陸公移步,厲公已備新茶,靜候敘話。」
話中含兩層深意:
「寒夜風疾」是體恤,亦是暗示,外頭風雨飄搖,厲家願作陸家最穩的依傍。
「靜候敘話」則是十分的尊重,將陸家擺在了與厲家對等的位置上,此番聯姻不是依附,而是兩家主事者的平等相商。
陸老這才頷首,攜南雲初邁過那道高檻,腳步落地的剎那,上百道目光不分長幼,齊刷刷投來。
好奇的、審視的、善意的、掂量的……
南雲初半點怯意也無,落落大方地攙著陸老,不怯場,會接招,懂分寸,更知進退。
她從來就不是柔弱畏縮的性子,那些扭捏羞怯、局促不安的模樣,本就不該出現在她南雲初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