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雲初不想跟厲沉淵多說,轉身走。
公與私,情與謀,在厲沉淵那裡從來混沌一片,扯不分明,也無需分明,他總有他的道理,永遠立在最高處俯視一切,即便錯了,他也能將那錯處說得天經地義,讓人辯駁不了。
厲沉淵這次沒攔。
一個深諳世情、洞穿人心的男人,怎會不懂如何對待女人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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尋常人愛一個女人,不過三件事:花錢、花時間、費心思。
缺什麼補什麼,憂什麼解什麼。
厲沉淵卻偏不。
他反其道而行。
南雲初越是寧折不彎,他越是想欺負。
今日惹得人梨花帶雨,明日再耐著性子哄回來。
壞也罷,狠也好,他要的是她所有情緒,喜的惱的、甜的苦的,都只能由他給予,也只能由他收拾。
這一次為了什麼,彼此心照不宣,南雲初冷淡以對,厲沉淵也失了耐心。
索性不哄了。
一個往東邊走,一個往北邊。
南雲初胃裡空得難受。晚上家宴頭一回見宗親,酒是躲不掉的,不墊點東西,空腹幾杯下去必然上頭,明天祭祖若精神不濟,反倒落人話柄。
她走到廚房附近,卻剎住了腳步。
裡面此刻必定人仰馬翻,忙得腳不沾地。這時候湊過去找吃的,少不了一番客套寒暄,既給人添亂,自己也討不到清淨。
倒顯得她多貪嘴似的。
她轉身折返。
望月閣靜悄悄的,厲沉淵沒回來。
兒女情長暫且擱置,眼下有更重要的事——
比賭場那戲,要緊得多。
她脫下外套坐進沙發,拿出手機,直接撥通渡鴉的通訊。
只響了兩聲,對面便接通了。
「隊長。」
「說情況。」南雲初開門見山。
「火暫時壓下去了。」渡鴉匯報得簡潔清晰,「狂犀那邊安靜了,沒再靠近挑釁,墨寒放了兩條模糊的調停風聲,提了海域穩定和避免衝突,但沒點名。」
南雲初輕輕嗤笑。
靜了?
安靜比鬧起來更麻煩。
不是怕了,就是在憋更大的壞。
不過這也在預料之中,那計謀本就只為爭一點時間,真要扳倒對手,得慢慢來。
被動,才是最要命的。
一個計劃的雛形,在她腦中迅速成型。
「渡鴉,我給你轉一筆錢,數額不小。」
「明白。」渡鴉毫無遲疑,「用途?」
「買武器。」南雲初字字清晰,「不要暗中進行,要大張旗鼓地買。找你手裡最顯眼的幾個中間商,把風聲放出去,永夜要進一批硬貨,量要大,品質要頂尖。交貨地點就定在碎星海域東南的公認交接區。一周內,必須完成交易。」
渡鴉沉默了,顯然在快速消化這個指令背後的含義,大張旗鼓買軍火,無異於在告訴所有人,永夜在厲兵秣馬,準備大幹一場,這會極大刺激狂犀,也可能引來墨寒更深的忌憚和干預。
「隊長,這麼招搖,狂犀若以為我們要主動開戰……」
「我要的就是他以為。」南雲初打斷她,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,「一周後,永夜會護送一批貨穿過碎星海域核心區,前往歐洲,到時候,所有能動的戰艇和人員全部出動,浩浩蕩蕩護著那艘『貨船』,基地只留最低限度的守備。」
渡鴉立刻明白了。
精銳傾巢而出,基地防守空虛。
這是要演一出空城計。
敵不動,我不動。
敵再不動,就逼他們動。
「護航的陣型、航線細節需要現在定嗎?還有,那批貨是什麼?」渡鴉追問關鍵。
南雲初走到桌邊,抽紙隨手畫了幾筆,「貨是真貨,能平安運到最好,基地目前算上厲沉淵的人,一共二百七十多,對吧?」
「是的。」
南雲初不繞彎,開始部署,「直升機先行偵察開路,左右兩翼各派三到四艘中型戰艇護航,兩艘主力戰艇『夜翼號』一前一後壓陣,場面要大,速度要慢,得讓所有人都看清楚,永夜的精銳,全在這兒了。」
她稍作停頓,又補了一句,「所有出戰人員,一級戰備,彈藥配足,沒我的命令,哪怕對方先開槍,也只准警戒迴避,不准還擊,我們要演得像一點,一心送貨,不想生事。」
「是!」渡鴉記下要點,又問了一個關鍵問題,「夜翼號的領航指揮誰負責?我統籌防禦和伏擊回援,恐怕分不開身。」
南雲初放下筆,看著紙上潦草的航線圖。
「領航,我來。」
「不可。」渡鴉聲音拔高了一瞬,「你是狂犀最想除掉的目標,你出現在護航隊裡,一旦他不管不顧直接攻擊你所在的主船……」
「他真敢直接沖我來,反倒省事了。」南雲初語氣淡漠,「我要的就是他判斷不清,摸不透虛實。」
渡鴉沉默,嘴張了張想說什麼,最後只是輕嘆,零的指令是最高準則,她不再多勸,「武器採購清單和初步部署方案,今晚發給你。」
南雲初低應一聲,指節輕抬,掛斷通訊。
她靜靜坐了許久。
這一招,險是險了點。
「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」。
既然網絡的風波沒能燎原——
她不介意,親手添一把火。
若連她都親自領航押運,狂犀那邊必然斷定這批貨至關重要,多半會想方設法破壞護送,可她又將全員精銳壓在了船上,基地空虛。
這便會讓他陷入兩難:是集中力量破壞護送,還是趁虛強襲基地?
又或者……
聯合其他勢力,分兵兩路。
一批阻截貨船,一批直搗基地。
若真如此,反倒正中南雲初下懷。
她來對付護送路上的埋伏,渡鴉坐鎮防守基地,兩邊固守,以逸待勞。
倘若他們按兵不動?
那她更樂見其成。
穿過這片動盪海域,本就是一次公然的挑釁——
是當真不怕死,還是背後藏著什麼更深的目的?
墨寒會出手阻攔嗎?
若攔,以他們之力能否抗衡財力雄厚的「永夜」?
若不攔,是否就等於默認了「永夜」在碎星海域的地位……
南雲初輕輕向後靠去。
戰術部署的亢奮感如潮水般退去,留下的是更深的寂靜,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空蕩。
永夜在碎星海域的「第一單」大生意即將啟航,而領航的指揮位上,只剩她一個人。
沒有柳冰在前鋒開路,也沒有三號在通訊頻道里確保每個人的聲音都被聽見。
她的指尖懸在屏幕上,遲遲未落。
窗外,暮色正一寸一寸滲進房間,她沒有開燈,任由手機幽微的光映在臉上。
明明,滅滅。
終於,她劃開了加密相冊。
第一張跳出來的,是在西北戈壁,風大得能把人吹跑,三個人卻笑得齜牙咧嘴,背後是一輛風塵僕僕的吉普。
柳冰一手攬著她的肩,一手比著傻氣的「V」字,嘴張著,像是在喊什麼,照片定格的瞬間,頭髮糊了滿臉。
三號則安靜些,抿著嘴,眼睛彎成細軟的月牙。
照片一張一張滑過。都是灰撲撲的日子,卻亮得晃眼,從柳冰到301,每多看一張,心裡就往下沉一分,那些面孔,除了三號,都已永遠定格。
她記得每個人的習慣,記得他們愛吃什麼、怕什麼,衝鋒時習慣喊什麼口號,甚至記得有些人睡著後會打輕輕的呼嚕。
看著看著,南雲初臉上浮起一點似是而非的笑。
「四年了。」她低聲喃喃,「時間過得真快,又真慢。快得好像昨天我們還在西北吃沙子,慢得……每一個沒有你們的白天黑夜,都長得沒有盡頭。」
話音落下時,窗外的風聲起來了。
起初只是隱約的嗚咽,很快便成了清晰的呼嘯,一陣緊過一陣。
那聲音,莽撞,固執,帶著某種不顧一切的勁兒。
像極了曾經在西北,夜裡站崗時,裹著沙礫砸在帳篷上的風。
也像極了那些人——
柳冰扯著嗓子在風裡喊:「隊長,這邊!」
297悶頭衝鋒時帶起的風聲。
三號調試設備時,嗡嗡的低鳴。
南雲初抬起眼。
她靜靜看著窗外漸濃的夜色,聽著那越來越響的風聲。
然後,很輕地,扯了一下嘴角。
像是認出了什麼。
她關掉手機。
屋子裡徹底暗下來,只剩下風聲,填滿每一寸寂靜。
她沒有動,就那麼靠在沙發里,聽著。
風聲里,她好像聽見他們在說——
「去吧。」
「往前走。」
「我們還在。」
「我們,都在風裡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