厲沉淵比南雲初先一步回府。
厲老頭沒抬,隨口問道,「回來得倒快,事辦妥了?」
厲沉淵淡淡「嗯」一聲,脫下大衣遞給一旁的管家。
屋裡暖和,他連外套都不穿了,襯衫規整掖在西褲里,袖口向上挽了兩折。
不那麼硬朗成熟了,清俊鬆弛了許多。
陸老爺子握著毛筆沒吭聲,眉頭微蹙,似乎在琢磨下一筆的走勢。
厲老等了幾秒,沒聽見下文,這才瞥他一下,「聽說……你今天在外頭,挺威風?」
厲沉淵拉開椅子坐下,神色不變,「您指的是什麼?」
「賭桌上那一出,演給誰看呢?」
「正常玩牌而已。」他答得雲淡風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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厲老轉頭沖陸老擠眉弄眼,「你看看,我就說這小子一肚子算計!用在正道上是運籌帷幄,用歪了……就是欺負人家姑娘臉皮薄、心思直!」
厲沉淵低笑出聲,「我欺負她了?局勢所需,她心裡清楚。」
「道理是沒錯。」厲老爺子屈指敲了敲桌面,話鋒犀利,「可你那方法呢?瞅瞅你在賭場那模樣,『她的六千萬,我出』,嗬,多豪氣,多霸道!不知情的,還以為你在外頭養了個小的,特意帶去跟正主示威!」
話說得直白又辛辣。
厲沉淵眉心一蹙。
陸老打圓場,「厲兄,言重了,沉淵的考量,大局上沒錯。」
「大局是沒毛病,心眼兒卻忒小!」厲老爺子不依不饒,語氣里滿是看穿一切的調侃,「你那點獨占的性子,當我老眼昏花,看不出來?說是布局,裡頭就沒摻私心?看見曹家那小子眼睛黏在南丫頭身上,不舒坦了吧?非得親自過去鎮場,壓她鋒芒,告訴所有人,這女人再厲害,也得在你手底下低頭,是不是?」
厲沉淵沒立刻接話,往後靠進椅背里,神情淡漠得很,像是被說中了心事,又像是覺得這指控荒唐可笑。
半晌,他才扯了扯唇角,「您二位的消息,倒是靈通。」
這男人強勢慣了。
知錯、改錯,不認錯。
早上出門時,他本是想跟南雲初好好說,結果沒聊兩句,兩人又槓上了。
愛可以給,寵也能無底線。
她要的,只要他有,就絕不會落空。
唯獨讓他俯首稱臣。
做不到。
兩位老爺子對視一眼,都沒再說話。
感情里的這點官司,讓他們自己打清楚。
正廳里的氣氛,一時微妙得不像話。
就在這時,南雲初也回來了。
她脫下羽絨外套,露出裡頭柔軟的米白高領毛衣,臉上未施粉黛,眉眼靜得像初冬的第一場雪。
「回來了。」陸老放下筆,朝她招手,「正說明日的事呢,過來聽聽。」
南雲初走上前,先喚「爺爺」,又向厲老微微躬身,傭人奉上一盞正山小種,茶湯橙紅,暖香裊裊。
她沒喝,只捧著暖手,落座時,她特意選了個離厲沉淵隔一個空位的位置。
厲老瞬間換上一副慈祥笑臉,跟剛才調侃孫子時判若兩人,關切問道,「手怎麼樣了?」
「勞您掛心,好多了。」南雲初答得簡短。
「那就好。」厲老點頭,話鋒轉得自然,「方才我們正說到你呢。」
南雲初擰眉,「說我?」
陸老輕哼,「你們倆,沒一個省心。」
這話不是說活乾的不行。
是相處的不行。
南雲初和厲沉淵對視一眼,雙雙沉默。
「行了,人到齊,說喜事,其餘的放放。」厲老語氣溫和了些,「祭祖是告慰先人,訂婚是昭告親友,兩樁連辦,承前啟後,流程雖繁,禮數不可少,明日五更五點,祠堂祭祖,新人需三跪九叩、敬香聆訓。」
南雲初點頭,「需要我做什麼,您吩咐。」
「你不用操心雜事,自有管家和禮房的人張羅,你要緊的是記著時辰、步驟,還有……」
他看向厲沉淵,「沉淵,祭祖時主祭是你,南丫頭陪祭,敬香、奠酒、每一步都要同步。」
厲沉淵看南雲初,只一眼便收回視線,「知道。」
古禮之中,有一環是聆聽族老訓誡,難免問起來歷根本,南雲初忽然道,「族老們要是問起孫媳出身、過往,我該怎麼答?」
問題突兀,卻直指要害。
厲老眼中精光一閃,似是欣賞她問到了點子上,「如實答,你是陸家血脈,是我厲家明媒正娶的長孫媳,過往種種,無論西北風沙,還是槍林彈雨,鑄就的是今日站在這裡的南雲初,厲家的祠堂,容得下功臣名將,也容得下有膽有識、清清白白的媳婦,若真有老糊塗指手畫腳。」他不怒自威,「我還在,輪不到他們多話。」
護短之意,霸氣盡顯。
厲沉淵面色未動,只唇角極淡地揚了一下。
耐人尋味。
陸老也舒展眉頭,輕輕呼出一口氣。
往後他會漸漸糊塗,操心不了太多了。
有厲家這句話,夠了。
南雲初低頭捧茶,「讓兩位爺爺費心了。」
「費心不必常說。」厲老一本正經,「自家人,客氣了。」
話是暖的。
但對南雲初來說,有些生疏。
她不是沒良心,只是「自家人」這三個字,戳中了某處,她曾經也有許多自家人,如今要融入新家,總需要些時間適應。
陸老瞧她神色,適時轉開話頭,「宴席賓客名單你們看看。」
管家遞上名帖。
厲沉淵接過,沒看,直接放到南雲初面前的小几上。
動作隨意,卻透著「該你看」的意味。
南雲初沒動。
厲老端起茶盞,吹了吹浮沫,「南丫頭,看看,裡頭有些人你該認得,曹剛、方坤、董斌……明日都會來,禮數上,他們是長輩;情分上,你是主,他們是客,心裡頭,得分清。」
南雲初抬起眼。
厲老並不看她,繼續道,「祭祖是告祖先;訂婚是示親朋,告祖先要誠,示親朋要明,誠在心,明在眼,該給的臉面,一分不少;該防的心思,一刻不松,尤其……」
他放下茶盞,輕磕一聲響。
「……敬酒的時候。」
南雲初眸光微凝。
聽懂了。
明日那杯酒,恐怕不只是酒。
「沉淵。」厲老忽然點名。
「嗯。」
「明日,你的眼睛,別光盯著流程。」厲老嚴肅叮囑,「該擋的,提前擋了;該應的,幫你媳婦應了,別讓人看了,以為我厲家不懂疼人。」
話里點了厲沉淵該盡的責任,全了南雲初的體面,順帶撐了腰,還敲打了今日賭場那「不懂疼人」的做派。
厲沉淵沒反駁,低低應聲,「是。」
南雲初依舊垂著眼,看著名帖上「方坤」二字,指尖無意識劃了一下。
她會一點一點,討回血債。
所以今天的事,她沒生氣,若是她布局,多半也會如此安排。
更不會責怪厲沉淵。
世間的路,大抵兩種:
一種,旁人早早鋪好,路平階齊,方向已標,只需依言而行,便能安然登頂,無風無浪。
另一種,得自己一腳一腳去趟,深淺不知,可能摔倒,或許前路迷失,辨不清方向。
而她選的,是前者。
計劃有變,她也不怨。
厲沉淵說的每句謊話,都會用另一種方式告訴她那是謊言,不用猜意圖,猜了也沒用,他要麼不給答案,要麼給的永遠出乎意料。
道理都懂,可情緒不講道理。
愛一旦產生,占有欲便再難約束。
只要想到他曾把這份溫柔,甚至更深切的給過另一個人,她就覺得窒悶
就像小孩子看著自己珍愛的糖罐,哪怕只是暫時、哪怕只是演戲,只要想到它被拿去裝過別人的東西,罐子再乾淨,心裡也還是憑空添了個疙瘩。
厲老爺子合上時辰簿,瞧瞧靜坐的南雲初,又掠過厲沉淵那副八風不動的側臉。
一場戲,打翻兩個醋罈子。
一個不爽她看別的男人。
一個不爽他摟著個贗品。
「行了,」老爺子向後靠進藤椅,擺擺手,氣勢斂去,換上家常的隨意,「正事說完,都回吧,晚上家宴,雖沒外人,也得養養精神。」
南雲初朝兩位老人微微欠身,「爺爺,厲爺爺,那我先回去了。」
厲老「嗯」了一聲,算是回應,目光又飄向了窗外,仿佛那綿延不絕的雪景比眼前這倆擰巴的年輕人更值得琢磨。
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正廳。
南雲初從早上起就只靠幾片吐司撐著,全靠灌水捱到下午,眼下時鐘剛走過三點,胃裡空得發慌,便徑直朝廚房走。
「去哪?」
厲沉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不高,被庭院裡空曠的冷空氣濾過一層,顯得格外淡。
「餓了。」南雲初沒回頭。
厲沉淵個子高,步幅大,幾步就縮短距離,握住她手腕,「沒什麼想問的?」
南雲初一把甩開,「厲先生的安排,向來周全,沒什麼地方可質疑。」
冬日下午三點的天光是灰調的慘白,落在他臉上,將那副清俊輪廓也襯出幾分冷意。
他臉上瞧不出什麼明顯的怒色,甚至比之前在賭場裡顯得鬆弛,可那雙眼睛裡沉著的東西,卻瞧不真切。
只是有一點可以肯定——
他不喜歡這聲稱呼,也不喜歡她此刻的冷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