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8章 連環局

  千面剛離開片刻,茶室的門便被輕巧地叩了兩聲,隨即推開。

  是賀宴禮。

  他手裡拎著個深藍色禮盒,隨手擱在茶桌上,「贏了多少?」

  厲沉淵沒回頭,「沒數。」

  「曹珩這條魚,咬鉤倒挺斯文。」賀宴禮自顧自倒了杯金駿眉,「追著『林小姐』要聯繫方式,被一句『江湖再見』搪回來,也不生氣,反而更來勁了,你這招真假鳳凰,玩得夠險。」

  厲沉淵摩挲著腕錶,「他不是咬鉤,是撞見認知里『值得追』的對手。」

  「接下來呢?」賀宴禮抿了口茶,水溫正好,「讓『林靈』偶爾在他常去的幾個場子露個面,贏得漂亮,輸得神秘,吊足胃口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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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窗外天光透亮,與室內橘黃燈光對沖,厲沉淵面容反而模糊不清了,只是再模糊,那抹高深莫測的精明依稀可見。

  「不急。」他轉過身,「餌撒太勤,魚會飽,晾著他,等他主動找、主動打聽,碰幾次軟釘子,那點興趣才會發酵成執念。」

  賀宴禮笑了一聲,遞過去一根煙,「曹珩這邊算是布好了,方坤呢?這位爺可不像曹家小子那麼好糊弄,曹剛、董斌怕他勝過怕警察。」

  厲沉淵在茶桌主位坐下,端起茶杯輕嗅,聲音透過裊裊水汽傳來,平靜卻凜然:

  「我治他。」

  賀宴禮挑眉,「怎麼治?也找他兒子?聽說他兒子在國外讀哲學,清心寡欲,跟他老子不是一路人。」

  「對付他,不用迂迴。」

  「直接動?」賀宴禮傾身,「證據呢?硬碰硬?現在可不是時候,陸氏還沒穩,南雲初連大門都沒進。」

  厲沉淵目光落在虛空,指尖在扶手上緩慢敲擊。

  一下,又一下。

  冷硬的韻律。

  「方坤有個習慣,每半個月,必去城東『中南韻』茶室,見同一個人,不談生意,只喝茶。」

  賀宴禮眼神一凜,「誰?」

  「一個本該在二十年前就徹底消失的人。」厲沉淵冷笑,「金沙窯子坡,方坤手底下那場吞了三十七條人命的礦難,被他用手段按得悄無聲息,當年那位負責『善後』與『清掃』的保安隊長,在官方記錄里只是『失蹤』。實際上,人一直被方坤藏在北城,換了身份,每次見面,方坤都在提醒他,齒寒因唇亡,他這苟延殘喘的安穩,是誰賞的。」

  賀宴禮倒吸一口涼氣,「方坤手裡還有人命舊案?那保安隊長是活證據?」

  「不止。」厲沉淵倒了杯冰水,仰頭喝下,「礦難背後還牽扯一批非法開採的稀有礦,利益輸送的不止方坤一個,他定期與那人會面,表面是安撫,實為相互威懾,更是為自己預留的後路,真有崩塌之日,那名保安,是最微不足道的墊背。」

  賀宴禮迅速理清其中的關竅,「所以,關鍵在那個『活證據』,找到他,撬開他的嘴,或者乾脆讓方坤覺得這個人已經失控……」

  厲沉淵一張臉嚴肅深沉,賀宴禮在一旁看得心裡都有些發怵,幸虧是從小一條褲子穿到大的兄弟,若是換作旁人,只怕早就避之不及。

  心思既深,手段又狠,行事從不給對方留退路,誰都不敢輕易得罪他。

  半晌,厲沉淵才吐出一句,「讓方坤自己,去滅這個口。」

  賀宴禮怔住,「什麼?」

  「方坤自私多疑,最忍不了的,就是脫離掌控的隱患。」厲沉淵語氣緩而沉,「如果讓他覺得,那保安生了異心,被人接觸了,甚至……想拿當年的秘密待價而沽。」

  他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。

  「你猜,方坤是會坐下來談,還是——」

  賀宴禮喉結動了動,接了下去,「讓他永遠閉嘴。」

  連環局。

  從最脆弱的環節,曹珩入手,撬動整個腐敗聯盟,最終目標直指核心方坤。

  第一步,就是讓方坤敏銳地察覺到,曹珩私下動了帳本,讓他們各自猜疑。

  緊接著,方坤視若命脈的活證據,鬧出點不大不小的動靜,攪得他心神不寧。

  他們還有一條走私線,再攪上一通,斷他們的財路,亂他們的陣腳。

  靜待的,從來不是風波,而是風起之時。

  當方坤徹底反應過來、準備動手的那一刻,便是收網之時,不怕他們找事,就怕紋絲不動,那才無從下手。

  「放點風聲出去,別太響,能飄進方坤耳朵就行。」厲沉淵起身,走向衣架,「保安派人暗中護著,別讓他真死了,還有用。」

  他取下大衣,搭在臂彎。

  「其餘的事,我和南雲初來處理。」

  賀宴禮點頭,知道分寸,不再多問細節,撈起桌上的盒子扔給他,「訂婚禮物,提前送了。」

  厲沉淵掀開蓋,裡面是U盤,「海域的網?」

  「嗯哼,」賀宴禮靠著桌沿,輕鬆道,「那邊線路複雜,海底光纜節點、衛星冗餘、備用中繼……我這邊團隊把基礎框架和幾個關鍵節點的『暗橋』搭好了,剩下的數據嵌套和動態加密邏輯,得她自己來。這東西……」

  他指了指U盤,「算是半成品。」

  三號昏迷不醒,這項工作就中斷了,這東西用處說大不大,說小不小,總能掀起點風浪。

  厲沉淵沉默片刻,放入大衣內側口袋,「謝了,既然好人做了,不如做到底,再給你安排點小活?」

  賀宴禮立刻警惕,「又是什麼『小活』?先說好,傷筋動腦、打打殺殺一概不接,最近修身養性,只接風雅閒差。」

  「風雅,閒。」厲沉淵重複這兩個詞,點了點頭,「琉璃齋新到一批古法制的松煙墨,用料講究,工序繁複,成品溫潤如玉,研磨無聲,落紙如漆,不易蛀,不暈染。」

  賀宴禮聽得一愣,「……所以?」

  「所以。」厲沉淵說得理所當然,「去挑一塊品相好的,給老爺子送去,順便,跟齋主聊聊制墨的掌故,寫份品鑑心得,要詳盡,圖文並茂,老爺子最近好這個,你文筆好,眼光毒,這差事夠風雅,也夠閒。」

  賀宴禮「……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南雲初駕車駛離勝天坊,穿過幾條街巷,確認無人尾隨,徑直朝「隱」疾馳而去。

  亞裔女人見她回來,心照不宣。

  半句多問都沒有,直接引她進了裡間。

  特製卸妝水緩緩化開臉上的膚蠟與膠水,二十分鐘後,鏡中那張濃艷逼人的臉褪去偽裝,露出原本的模樣。

  少了幾分艷麗,多了幾分清冷。

  女人遞來一套便服:高領毛衣、藍色牛仔褲、短靴,外加一件輕便擋風的羽絨外套。

  南雲初付錢,道聲謝便推門離開。

  她暫時不想回景山府,還有要事得辦。

  去找頭狼。

  剛發動車子,手機響起。

  是景山府的來電,通知她明日祭祖和訂婚宴的流程,需要提前熟悉,上次變故橫生,這次必須萬無一失,如期舉行。

  她調轉車頭,朝景山府的方向駛去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正廳里暖氣充足,卻化不開那股舊日沉澱的肅穆,紅木長桌鋪著禮單與時辰簿,兩位老人對坐,一執筆一端詳,神色罕見地凝重。

  賭場那點風波,早就吹進了這深宅大院。

  倆老爺子把緣由摸得透透的,商量流程只是表面,真正的關鍵,是明日不能再出任何岔子。

  他們不是愛插手小輩的事,轉不過彎時,只習慣在幕後,不動聲色地推年輕人一把。

  待一切水到渠成,才能徹底安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