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點剛過,南雲初的手機叮一聲響,是江則發來的地址。
改頭換面的地方。
厲沉淵沒給她配司機,只留了一輛車。
巷子深處,門店窄小,招牌上只刻一個字——隱。
推門進去,亞裔女人眼風一掃,精準落在她頸間那抹未褪的艷色上,問得直接,「遮瑕,還是換臉?」
「整體調整。」南雲初言簡意賅,「一張沒人認得出的臉,撐八小時,防汗防蹭。」
「跟我來。」
女人側身,引她進了裡間。
接下來一個多小時,堪稱精妙的易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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特製膚蠟與醫用膠水輕塑輪廓,鼻樑墊高,眉骨壓低,連唇峰都調得凌厲幾分。
深棕美瞳覆去原本瞳色,冷調眼影暈開,眼窩邃深,上揚眼線添了生人勿近的疏離。
專業遮瑕層層覆蓋,頸間那點曖昧痕跡徹底埋進粉底,不見蹤影。
鏡中人緩緩睜眼。
南雲初自己都怔了怔,是東西方混血的獨特骨相,哪還有半分從前的影子?
「下次能復刻嗎?」她指尖輕拂鏡沿。
女人勾唇,「我們這兒的臉,過目不忘,過手無痕。」
南雲初淡淡頷首。
信任不是一天能攢下的,這局沒成,這張臉,她就還得用。
……
曹珩在的賭場,叫勝天坊。
尋常賭棍想來這兒,連門朝哪開都不知道。要進去,先過百萬驗資。
一腳踏入,奢靡氣息撲面而來。
香氛浮蕩,每寸空氣都在刺激人性的貪婪、欲望。
南雲初目不斜視穿過人群,這些聲色犬馬,於她只是看膩的背景板,不覺得新鮮、或好奇。
她去帳房換籌碼——兩百萬。
全程沒人提驗資。
厲沉淵早安排好了。
她今天的身份,是林靈。
今天的局,是德州撲克。
玩法核心是組合手中的私牌與桌上的公牌,構成最大牌型。
牌型強弱: 從高到低依次為:皇家同花順 > 同花順 > 四條 > 滿堂紅 > 同花 > 順子 > 三條 > 兩對 > 一對 > 高牌。
這遊戲輸贏,從來不止看牌面大小,是籌碼推進速度的毫秒之差,是對手呼吸節奏的變幻,是龐大資金壓下時,人性貪婪與恐懼的赤裸博弈。
更看座位,莊位壓軸,能後發制人;截位緊隨其後,伺機而動;左手位能截胡,槍口位最被動;小盲大盲必下注,越近莊位越囂張。
占了優勢位,爛牌也能藏鋒控局;陷了劣勢位,皇家同花順也能被莊家玩死。
(文明寫作,介紹遊戲規則,無引導行為)
南雲初漫不經心掃過牌桌,很快鎖定斜對角——曹珩。
戴眼鏡,二十八歲看著像二十三四,嫩得像剛出校園。
她靜觀兩輪,摸清他路數:激進,愛偷雞(虛張聲勢),但算力極強,概率把控精準,輸錢面不改色,典型技術流。
這種人,難對付。
若厲沉淵那邊拿不出更誘人的餌,想讓他輸到鋌而走險偷帳本?不易。
南雲初收回視線,逕自在旁邊牌桌落座。
不能直接找他玩,太惹疑。
得讓他自己過來。
她在的這桌,幾人路數普通:有打法狠辣的緊凶老手,有逢牌必跟的跟注站,還有兩個咋呼的半吊子。
前幾輪她下注穩,不急不躁。
第五輪,荷官發牌。
南雲初換了位置,槍口位,手裡底牌是A和K,不同花色,不算弱。
大盲注甩出五萬籌碼,她抬手加注到三倍。
翻牌圈三張:黑桃10,方塊3,梅花A。
中頂對A!
她嘴角微勾,卻故意過牌,把行動權讓給下家,半點籌碼不加。
莊位男人挑眉,跟著過牌。
轉牌落下一張黑桃Q。
其他人掂量幾秒,紛紛棄牌,只剩南雲初和莊位男人對峙,她指尖輕點桌面,推出三分之二底池。
「小姐,牌很大?」男人笑出聲,她前兩輪穩如石頭,突然加注,明擺著像虛張聲勢。
南雲初眼尾微抬,「你覺得呢?」
「我覺得你在偷雞。」男人身體前傾,語氣篤定,「我跟,再加注。」
話音落,他推出與底池等額的籌碼。
壓力給到南雲初。
周圍幾道目光齊刷刷聚焦,連荷官眼神都帶了幾分探究。
她卻笑了。
紅唇輕啟,吐出兩個字:
「All in.」
嘩啦——
面前籌碼悉數推向池心。
莊位男人笑容僵住,他死死盯著南雲初,想從她臉上找破綻。
可她太平靜。
底池已經滾大。
跟,有可能全輸;不跟,前面下注都打水漂。
男人額角滲出細汗,手指反覆捏牌,最終長吐一口氣,把牌一蓋。
「棄牌。」
南雲初沒急著收籌碼,先亮出底牌——A、K。
「就一對A?」男人瞪大眼睛,差點站起來,「你轉牌All in就一對A?」
「夠用了。」南雲初一邊慢條斯理地整理籌碼,一邊淡淡道,「翻牌我有頂對,轉牌牌面這麼複雜,你敢加注,可能中了順子聽牌,也可能只是拿中對子或者兩對施壓,但我賭你不敢用聽牌接我的全下。」
她抬眼,目光清凌,「你剛才捏牌時,拇指在牌背颳了三次,人拿到強牌反而更謹慎,小動作是松的,你太緊了。」
男人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起身離場。
他可是有三條,比南雲初大,就這樣被唬了一下,打跑了。
曹珩那邊剛贏下一局,聽見動靜,眼風掃過來,生面孔,手法穩,贏不見喜,輸不見躁。
——這是他第一印象。
沒多看,轉頭繼續玩自己的。
接下來幾局,南雲初加大攻勢,算牌精準,下注刁鑽,籌碼堆高不少。
曹珩偶爾瞥她。
這女人打法特別,不純數學,不純心理,是混合策略,該保守時極端保守,該兇狠時異常兇狠,且總能準確判斷對手強弱。
他招來服務生,低聲問了一句。
服務生搖頭。
這不是一般的場子,玩家名字不可隨意透露,曹珩眯眼,又看了南雲初一會兒,沒動。
南雲初知道他在注意。
也裝作不知。
又一局,她贏。
對家男人聲音拔高,「富爾豪斯(滿堂紅)?你不是四條A?!」
「我從來沒說我是四條A。」南雲初平靜看他,「從轉牌圈開始,你就在等我手上有最後一張A,但我下注的節奏,一直是按富爾豪斯走的,你太想要四條,忽略了更合理的牌型,也忽略了其他。」
曹珩早就停了牌,一直看她,賭場不缺高手,但能把輸贏節奏控得這麼穩的,少見。
他直接起身,走到她側後方三步遠,靜觀。
越看,心裡那團火越燃。
這女人,有東西。
不是瞎矇,是真在計算、觀察、操控。
這局牌面有順子可能,對方可能也在等順,或牌比她小,甚至只是虛張聲勢……
但她太冷靜,推籌碼時那種「我算過了,輸贏都認」的平靜,讓習慣看對手緊張的他,血液隱隱發燙。
這種人,看不出表情,摸不透心思。
棋逢對手。
他最愛的刺激。
他想跟她較量一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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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場休息。
南雲初這才像剛發現曹珩,側頭,對上他探究的目光,很淡地點了下頭。
曹珩笑了,上前一步,「手氣不錯。」
南雲初指尖轉著一枚籌碼,「運氣。」
「憑概率和下注模式就All in,這可不止運氣。」曹珩拉椅子坐下,「怎麼稱呼?」
「林靈。」南雲初報了個假名。
「曹珩,王行珩。」他伸手。
南雲初虛握一下,很快鬆開。
曹珩喜歡跟高手過招,混場子的不怕生,繼續問,「常玩?」
「到處走,澳城、拉斯維加斯、蒙地卡羅……都玩過。」南雲初語氣隨意,「只不過覺得德州撲克有意思,比輪盤純粹,多玩了兩局。」
這話說得恰到好處。
既展示閱歷。
又留有餘地。
也說到了曹珩心坎上,他最煩那些純靠運氣的項目,認為那是對智商的侮辱。
「對!」曹珩像找到知音,「真正的賭,是心理戰,是數學,可惜這年頭懂的人太少,只顧籌碼多少,不過也正常,來這兒的要麼找刺激,要麼想翻身。」
南雲初淺淺一笑,「前幾年在拉斯維加斯,有人連贏十九把21點,逼得莊家換人,你猜他最後說什麼?」
曹珩下意識問,「什麼?」
「他說,」南雲初字句清晰,「賭桌上看不透人心的人,永遠成不了神。」
曹珩眼中光亮更盛。
這女人確有見地。
不是普通賭棍。
他最愛打心理戰,迫不及待邀請,「有沒有興趣,跟我來一局?」
南雲初指間籌碼輕輕一頓。
這正是她要的。
然而,就在她即將應下的剎那——
賭場入口處靜了一瞬。
來新玩家了。
幾道視線不受控地飄到同一方向。
南雲初背對入口,瞧不見來人,那股壓倒性的氣場。
太熟悉。
熟悉到她脊椎微微繃直。
她緩緩轉身。
水晶燈光流瀉而下,落在正穿過金色拱門走進內廳的兩人身上。
為首的是——厲沉淵。
男人換了身墨黑西裝,同色襯衫,領帶未系,唇邊銜一支煙,一身浪蕩不羈。
他角色切得極快,什麼場合,就是什麼身份,夜晚的沉淪瘋狂,商場的優雅狠厲,娛樂場的風流隨性。
每一面都深不可測。
每一面都帶著勾人的危險。
而他身側,竟跟著一個女人。
一個讓南雲初瞳孔驟縮的女人——
她自己。
或者說,一張與她長得一模一樣的臉。
她細看,是易容,連她左側眼尾那顆極淡、幾乎看不見的小痣,都復現在同一位置。
正是這份完美,暴露了破綻。
世上哪有天生的相似,能到這種地步?
曹珩視線在門口那對男女身上停了片刻,尤其在「南雲初」臉上多看了兩眼,低聲評了句,「這女人……夠勁,看著不好惹。」
純粹是對陌生氣質的評判,別無他意。
旋即,他的注意力便迅速轉回眼前的「林靈」身上,相較於那種帶刺的冷,此刻他更著迷於這種神秘又深藏不露的賭桌魅力。
南雲初瞬間懂了厲沉淵的用意。
雙重保險,徹底切割。
讓曹珩在同一時間、近距離親眼見證,「南雲初」與「林靈」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。
曹珩不是普通賭徒。
他玩心理,觀察力強。
她用「林靈」身份接近時,外貌可改,眼神能裝,可那些細微的習慣動作,卻在不知不覺中留了下來。
她卸去易容,恢復南雲初的身份,難免會在別的場合遇見曹珩。
到那時,即便她無意間流露出與「林靈」相似的小動作,曹珩也絕不會將那個有「殺氣」的厲沉淵未婚妻,和賭場裡的「林靈」聯繫起來。
因為他曾親眼看見——
南雲初與林靈,同時出現在一個地方。
這一切,又是厲沉淵的安排。
而他,再一次沒提前告訴她。
心尖似被細針輕刺了一下。
但南雲初面上波瀾不驚,甚至順著曹珩的目光也淡淡瞥了一眼門口,語氣尋常,「陣仗不小,那男人是誰?」
曹珩有些驚訝,「你不認識?」
南雲初鎮定,「我不是北城人,最近外祖父身體不適才回來。」
曹珩打量她,確實是個混血,也是國外才玩那麼開,衣服都穿得大膽性感。
他淡淡回,「北城頂級豪門繼承人,厲沉淵,旁邊的應該是他未婚妻,南雲初,那女人聽說是個殺手。」
南雲初扯唇,「你倒挺關注他,連他未婚妻職業都清楚。」
曹珩聳肩,「聽說的,我爸在她家集團當董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