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2章 堆雪人

  正廳里。

  夜晚十點多。

  兩位老人還沒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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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陸老爺子獨自坐在棋桌前,盯著殘局,指間黑子懸了半晌也沒落下。

  厲老爺子則在藤椅里閉目養神,膝上搭著薄毯。

  管家垂手立在一旁,將望月閣里的動靜,撿著要緊的,低聲稟了。

  「一個摔門走了,一個關著門慪氣。」厲老聽罷,哼笑一聲,「賭氣給誰看。」

  陸老搖頭,「話趕話,句句往心上扎,這兩個心思都深,卻深得不是一條路,沉淵覺得自己那番心意沒落著響;南丫頭呢,性子倔,認了利用的名頭,卻不肯辯白裡頭摻沒摻別的,兩個人,一個覺得自己給的是一整顆心,對方卻只論斤兩;一個覺得剖開了一點真心,對方卻連信都不信,都擰著。」

  「年輕。」厲老只給了兩個字評價,「道理都懂,事也能扛,偏偏這點子『情』字關,過得拖泥帶水。」

  「你既看明白了,不出個聲?總不能由他們這麼僵著,訂婚在即,外頭多少雙眼睛盯著。」

  厲老沉吟,「解鈴還須繫鈴人,話是他們說擰巴的,心結也得他們自己解,我們插手,反倒落了下乘,成了長輩壓服。」

  「那你的意思是?」

  厲老沒直接回答,似嘆非嘆,「今年這雪,下得沒完沒了,跟揣著多少心事似的,訴不盡。」頓了頓,問管家,「積多厚了?」

  管家答,「沒過腳踝了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厲老點點頭,像是隨口一提,對陸老道,「你這病……這時候犯,合不合適?」

  陸老瞪他,「藥是南丫頭監督著吃,多久沒犯了?現在讓我裝,她信?」

  厲老慢悠悠地抬了抬眼皮,「雪這麼大,雪質正好,你就不想……看你孫女堆個雪人?」

  陸老疑惑,「你這是……」

  「給南丫頭找點事做,別悶著胡思亂想,。」厲老淡淡道。

  陸老愣住,隨即失笑,指著老友,「你這老狐狸……繞這麼大彎子!」

  厲老眼中掠過一絲笑意,吩咐管家,「院裡燈開著,景不錯,你去南丫頭那兒透個話,就說她爺爺悶得慌,想看堆雪人。」

  管家會意,剛要退下,厲老又補了句,「順道叫沉淵過來,就說他未婚妻在正廳挨罰,帶不帶人回去,隨他。」

  厲沉淵傲,讓他低頭認錯很難。

  不肯來哄、不肯親自來接,可若是聽說南雲初有事,哪怕手頭有天大的事,他也會立刻趕來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二樓客房。

  南雲初沒睡。

  她換了衣服,素淨整潔,米白毛衣和淺藍牛仔褲,都是厲家準備的,連這間客房,也是厲老聽說他倆鬧彆扭後特意安排的。

  她抱著膝蓋坐在沙發里,望著窗外積雪出神。臉上已回了溫,泛著淺紅,半乾的長發掩住半邊臉,卻掩不住清挺的鼻樑。

  她生得很好看,一米七的個子,慵懶時是副東方美,清冷時卻像硝煙里走出的女人,笑意里能藏住風雲。

  說她蠢麼?並不。

  說她聰明麼,偏偏在感情里成了一筆糊塗帳。

  門外傳來三聲輕叩。

  管家聲音溫和,「南小姐,歇了嗎?」

  門開了。

  南雲初沒什麼表情,「有事?」

  管家微微躬身,臉上帶著些許憂色的恭敬,「擾著您了,是陸老先生那邊……夜裡雪大,老爺說景致難得,邀陸老先生去正廳賞雪,老先生興致不高,半晌沒言語,像是心裡悶著什麼,又不好說出來。」

  他抬眼留意了一下南雲初的神色,瞧她擰著眉,繼續道,「方才沏茶時,陸老先生忽然提了句……說從沒看過自家孩子堆雪人,老爺勸了幾句,說天寒地凍,您手還傷著,不合適,陸老先生聽了,沒再堅持,但那神情……唉,人老了,有時候就跟孩子似的,念頭一起,就落不下了,我估摸著,他今晚怕是又要睡不踏實了。」

  南雲初沉默了幾秒。

  堆雪人?

  她哪會堆什麼雪人……

  罷了。

  既是老爺子心愿,肯定要滿足的。

  從前心情差就去打靶,這兒沒靶子,找點事做也好,手傷雖在,這點小事還不至於不行。

  「知道了。」她取下羽絨服,「勞煩帶路。」

  管家眯眼笑,「您直接去院裡就好,那兒有落地窗,老爺子能瞧見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院子裡的雪積得老厚,燈下白皚皚一片,泛著碎碎的瑩光,世界顯得安靜又乾淨。

  南雲初剛看完堆雪人教程,蹲下身就攏了一捧雪,教程說得簡單:身子紮實,頭要圓。

  她先滾了個不大不小的雪球,壓實當身子;又滾個小些的當腦袋,雪不夠黏,滾幾下就散,她不急,一遍遍拍緊、修圓,偶爾退後半步端詳,再補兩下。

  手不算笨,五分鐘,雪人立住了。

  就是——實在有點丑。

  南雲初蹲在那兒,對著那歪歪扭扭、身子還塌半邊的小雪人,心裡盤算該再滾點雪給它「修修臉」。

  她從沒玩過這個,這會兒卻上了癮。

  原來親手捧著冰涼的雪,看著它在掌心慢慢成形……

  這麼有意思。

  堆雪人得專注,而專注能讓人暫時忘掉煩的亂的,只顧著手底那點創造的快樂。

  她忙活了一會兒,正要給雪人安腦袋,那球卻不聽話,總往下滾,她索性跪進雪裡,用手小心扶著,專心到連身後踩雪的輕響都沒察覺。

  這是她第一次沒調動訓練時的警覺去辨聽四周,直到一道影子罩下來,遮了她身前大半的光。

  寒氣里,滲進一縷熟悉的、清冽的味道。

  無聲,卻懾人。

  南雲初動作頓住,沒回頭。

  心跳卻漏了一拍,隨即沉沉地撞在胸口。

  厲沉淵就站在她身後半步。

  男人穿著一件灰色的高領絨衫,領口剛好遮住凸起的喉結,欲蓋彌彰的性感,黑色的毛呢大衣朝兩側撩開,裡頭是筆挺的西褲,通身上下都是成熟倨傲的勁。

  他沒說話,目光先落在她凍紅的指尖,眉心幾不可察地一蹙。

  他來得急。

  管家到望月閣傳話時,只撂下一句:

  「南小姐在前院挨罰,老爺子讓您看著辦。」

  他甚至沒細問,隨手抓了件外套就趕過來。

  一路上,腦子裡閃過各種糟糕的可能。

  直到看見眼前這幕。

  哪是挨罰。

  分明是老爺子合起伙來,編了個並不高明、偏偏能拿住他的理由,哄他過來。

  招夠爛。

  卻立竿見影。

  再惱,終究還是放不下她。

  卻也……慶幸。


  柔軟,鬆弛。

  不是那個凜冽執槍的永夜隊長,手裡沒有武器,只有半個沒堆完的雪人,雪光映著她的側臉。

  這一刻,他忽然就想通了。

  如果南雲初真的沒有心,就不會在祠堂外默立三個時辰,更不會隨他跪足三個時辰。

  她只是不懂。

  不懂怎麼說,也不懂怎麼妥帖地給。

  她長在蒼茫的西北,認得禿鷹的軌跡,辨得出風沙的脾氣,你若問她戈壁的鷹怎麼活,她能說上幾天幾夜。

  可你若問忠貞的雁如何相伴南飛。

  她答不上來。

  她沒見過。

  她的世界只有任務,只有抵達與離開,沒有相伴,沒有歸途。

  但現在她跪在雪裡,捧著一團雪,像第一次學著觸碰「人間」的溫度。

  心口那團憋了整晚的鬱氣。

  倏地散了。

  只剩下一點無奈的、酸軟的疼,和更多洶湧而上的,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憐惜。

  他靜了幾秒,在她又一次扶不穩、雪球滾落時,終於上前一步,彎腰從她身側伸手托住。

  「不是這樣。」低沉的嗓音擦過她耳廓,質感分明,「底下拍實,挖個淺坑,再放。」

  南雲初渾身一僵。

  「我會……」

  「就是不好看,對不對?」厲沉淵很低地笑了一聲,手下沒停,幾下把雪人身拍實,穩穩擱上腦袋,又從旁折了兩截枯枝,插在兩側當作手臂。

  一個歪歪扭扭、但總算站穩的雪人,成了。

  南雲初嘴角輕輕抿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