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里的時間,在南雲初那句「欠你的」出口後,凝結了。
厲沉淵不高興了。
她曉得。
可說出去的話,潑出去的水,再收不回一個字。
解釋?
列祖列宗的牌位在高處靜默俯視,此地此刻,任何言語都顯得輕浮。
不解釋?
厲沉淵就會認定,這就是她心裡全部的想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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僵持像香灰一截截堆積,她終究垂下眼,只等離開這裡再說。
燭火燃到了盡頭,幽幽一跳,滅了,最粗的那炷香,「啪」一聲輕響,燒斷了最後一點紅。
六個時辰,到了。
二叔公進來,看了眼裡面並肩跪著的兩人,目光在厲沉淵血跡斑斑的後背頓了頓,又掠過南雲初,唉聲嘆氣。
「時辰到了,都起來吧。」
厲沉淵對著森然林立的牌位,深深叩首,完成最後告罪,才試著起身。
膝蓋疼,背上痛,雙腿更是麻,三股難受絞在一起,讓他身形晃了晃。
南雲初跪得短些,尚能支撐,下意識就伸手去扶,指尖剛觸及他冰冷的手臂,卻被輕輕一拂,推開了。
力道很虛,甚至帶著傷後的疲憊,那拒絕的意味,不容錯辨。
南雲初心直直往下沉。
厲沉淵緩了口氣,手撐住供桌邊緣起來。
她默默收回手,跟在他身後,踩著他的影子走出祠堂。
經過二叔公身邊時,老人低聲道,「藥都送房裡了。」
厲沉淵輕點了下頭。
……
回到望月閣,暖氣二十四小時烘著,凍僵的感官一點點活過來。
兩人之間那層看不見的冰,卻沒化。
厲沉淵回了臥室。
南雲初在原地頓了片刻,還是跟了進去。
屋裡只亮著一盞壁燈,昏黃的光線勉強勾勒出他的輪廓,他背對著她,抬手解襯衫扣子,動作乾脆得仿佛那三鞭子不是抽在他背上。
傷早疼麻了,連帶著知覺都遲鈍。
南雲初望著縱橫交錯的鞭痕,有些地方皮肉翻開,血跡雖已乾涸,可猙獰依舊。
他原本的後背是白皙的,肌理分明,很結實,一點傷疤或痣都沒有。
她心口發悶,說不出話,默默拿起管家備在桌上的特效藥。
「我幫你清創。」
厲沉淵沒應聲,擦亮打火機,點了支煙。
南雲初步子停住。
她很少見他在房裡抽菸,大概是真的疼狠了,得靠這個壓著。
男人吸了一口,煙夾在指間,聲音被熏得低啞,「出去,叫江則來。」
江則沒去德國,是跟他們一道回來的,不過南雲初沒看見人,「他不在,我先替你上藥。」
厲沉淵把煙重新咬回唇邊,話里像摻了碎玻璃,扎人,「幫我上藥,是覺得虧欠,想彌補一點,讓自己好受些?」
「不是。」
她答得很快,也很清晰,這不是出於虧欠,至少不僅僅是。
「那就是怕了。」他笑了,眼裡卻沒溫度,「怕跟我之間這點因利益而起的關係斷裂,怕陸氏沒了倚仗,怕你剛平復的海域再起波瀾,所以哪怕不情願,也得留在這裡,做做樣子,維繫住這層關係。」
南雲初張了張口,反駁的話涌到舌尖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他說得對。
那些「怕」,她一條也否認不了,都是真實地存在著,是她處境的一部分,是她不得不考慮的現實。
以至於讓她一時竟無法理直氣壯地說,她站在這裡,僅僅是因為「厲沉淵」這個人,而不是厲家能給的一切。
無聲的沉默,在厲沉淵眼裡,無異於默認。
連騙他一句都做不到。
「出去吧。」他捻熄了煙,轉身時牽動傷口,眉心極輕地蹙了一下,「讓江則來,或者,誰都行。」
南雲初靜立原地,連指尖都忘了動彈。
厲沉淵有多久沒用這般冰涼的語調同她說話了?她竟想不起。
聽不出怒意,也無驅趕之意,只像是他所有心力都已用來抵抗背上的傷與祠堂寒意,再分不出半分餘裕,去辨明她那些纏繞如藤、欲說還休的心事。
她忽然慌了。
那慌起初只是心頭一絮,轉眼卻滾成雪球,越滾越大,直至扼住了她的呼吸。
「厲沉淵。」她話音里壓著顫,不是冷,是胸腔里有什麼掙著要湧出來,「在你心裡,我真是那種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嗎?旁人的真心捧到面前,我只管拿來稱斤算兩,用完了、膩了,隨手便棄,是嗎?」
「所以連我那一丁點的愧疚……那一點為你懸著的心,在你看來都是在做戲。」
她聲音低下去,「連陪你跪祠堂,都只是演給你看的,對不對?」
厲沉淵未答。
不應,不聲。
襯衫隨手擲在一旁。
南雲初望向他,眼底有什麼漸漸靜了下去,「我從不否認我需要你,需要厲家,我也沒說過自己有多純粹,我現在站在這裡,不是因為我該做什麼,而是因為……我想。」
信任太薄,解釋太蒼白。
如果在他心裡,她的一切始終與「利用」掛鉤,那麼再多言語,也不過是粉飾或狡辯。
那些連自己都尚未理清的情感,依賴、觸動、不知不覺的牽念,甚至滋長出的喜歡,在這些在「利用」的罪名前,似乎都失了顏色。
她不再試圖說清,藥放回桌上,「我去找江則。」
門拉開,又合上。
腳步聲遠了。
厲沉淵緩緩轉過身。
剛才那番話說得有些重了,甚至帶著幾分刻薄,他知道的。
而那話語裡的刺,不全是衝著她去,更多是戳向自己,是一種近乎自虐的清醒。
他不是在生氣。
是疼。
一種連失望都算不上的疼。
其實真正怕的。
是他。
怕自己會溺於她此刻流露出的那一點點,或許是真的關切;怕信了之後,又要一次次地驗證,那終究不過只是她「不得不」的姿態。
門被輕輕叩響。
不是她。
「進。」
管家進來,手裡端著托盤,溫水、敷料還擱著一碗薑茶。
「少爺,」他把托盤放在矮几上,「南小姐走得急,在樓梯口遇見我,薑茶沒碰就去了正廳。」
厲沉淵沒什麼表情地「嗯」了一聲。
管家走到他身後,一點點清理傷口周圍乾涸的血跡,聲音低緩,像是說給這寂靜的夜聽。
「這祠堂的鞭子,好些年沒動過了。」他手法嫻熟地塗抹著藥膏,清冽的苦香,觸體卻有一種鎮痛的微涼,「上一次,還是老爺年輕的時候,為了……唉,也是為了護著當時還沒過門的老夫人,頂撞了太爺,領了五鞭。」
厲沉淵背脊繃緊一瞬,又緩緩放鬆,他沒接話,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。
管家也不在意他是否回應,繼續用那種平穩的語調說著,「老爺那時候,跪了整整一夜,老夫人當時也像南小姐今天這樣,在外頭站著。」
厲沉淵眼波終於動了動,「她在外面?」
「風雪裡站了三個時辰。」管家仔細貼上新的敷料,「人心是肉長的,會疼會冷,也會焐熱、會牽掛,南小姐心裡有桿秤,或許她自己都還沒掂明白,但肯在雪裡熬那幾個時辰,一步不退,這心意我看著都動容。」
厲沉淵沉默片刻,「她在祠堂外……說了什麼?」
「就一句,『就在這裡』。」管家收好藥瓶,端起托盤走到門邊,腳步停了一停,回頭看了厲沉淵一眼,「少爺,有些話,說出口是債,不說便是結,話語傷人,藥能醫皮肉,醫不了心裡頭的傷。」
管家素來話少,祠堂前那一幕看得分明,便如實稟了老爺子,厲老遣他來聽個動靜,若裡頭不對,就在合適的時候,插上兩句話。
門又再次被合上。
屋裡只剩下厲沉淵一個人,和那碗漸漸不再冒熱氣的薑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