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里。
長明燈與香燭的光微微跳躍,高懸的匾額、層層牌位,都在無聲訴說著家族綿長的歷史與森嚴的法則。
厲沉淵脫去外套,只著那件來不及換的黑襯衫,端端正正跪了下去,背脊筆直,面向祖先牌位。
掌刑的是二叔公,手中長鞭又細又韌,打人最疼。
「沉淵,受住了!」二叔公帶著些許不忍道。
鞭影破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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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啪——!」
第一鞭重重落在背上,厲沉淵幾不可察地前傾一瞬,肌肉繃緊,襯衫立刻洇出一道深痕。
他喉結滾動,咽下悶哼,額角青筋突起,又緩緩平復。
南雲初在門外聽見了。
像抽在她心一樣,忍不住跟著顫了一下。
第二鞭接踵而至,位置略錯開,聲響更沉。
冷汗從厲沉淵額角滲出,順著冷白下頜滑落,背上的灼痛蔓延四肢百骸,他呼吸都粗重了幾分。
最後一鞭,二叔公沒留半分情面。
鞭梢帶起風聲,落下時抽裂襯衫,皮開肉綻的痛楚清晰傳來。
厲沉淵身體被衝擊得向前一晃,單手撐地,穩住身形,依舊挺得像寒松。
他攥緊拳,骨節輕響,硬是沒發出一點痛呼。
三鞭畢。
二叔公收鞭退後,無聲一揖,退出祠堂,掩上門。
長明燈芯偶爾噼啪輕響,男人壓抑沉重的呼吸著,冷汗浸透後背,與血跡黏連,每一次細微牽動都帶來綿密刺痛。
他緩緩調整跪姿,目光投向最高處厲家列祖列宗的牌位,沉靜無波。
無怨,無怒。
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堅毅。
祠堂外。
南雲初站在正對門的位置,那三聲鞭響,每一聲,都像抽在她骨頭上。
她沒推門,也沒離開。
他跪多久,她就站多久。
陪他一起,在這漫天飛雪裡。
不知不覺。
天漸漸黑了,感應燈自動亮起。
南雲初站得幾乎失去知覺,空洞的看自己呼出的白氣在光里消散,凝成細小的冰晶。
電話在口袋裡震了一下。
她手凍得僵硬,哈了口氣,才慢慢掏出來。
是渡鴉發來的加密訊息:
【三號抵德,索恩醫生接手,已開始術前評估,目前體徵平穩,情況良好。】
短短几行,南雲初反覆看了幾遍。
好。
只要活著,就有希望,心裡最沉的那塊石頭,終於鬆動了一絲,厲沉淵的承諾,他不惜代價,兌現了。
她把手機收好,重新看向那扇緊閉的門。
又過了一會兒。
老管家撐著一把傘,傘面積了層薄雪,他在南雲初身側不遠處停下,沒靠太近。
「南小姐,」他恭敬道,「雪大了,天寒地凍,您在這兒站了快四個時辰,仔細凍壞身子,老爺子吩咐熬了薑茶,您回屋暖暖吧。」
南雲初紋絲不動,「我就在這裡。」
她受過訓,早年也曾因犯錯被罰在雪地里站立,起初熬不住,罰的時間也短,一個小時。
結束後,會有人帶她去做徹徹底底的全身檢查,確認有沒有大礙,若是無事,下一次,只要再出一點差錯,就又被送回雪地里,如此反覆,像一場沒有盡頭的輪迴。
漸漸地,也習慣了,除了冷一些,或許會感冒發燒,但終究傷不到她根本。
老管家沉默片刻,沒走。
傘上的雪又厚了一層。
風裹著雪粒子,打著旋兒往人領口裡鑽,南雲初只穿了件不厚不薄的外套,臉凍得發白,睫毛都凝了霜。
管家看看祠堂,又看看她,往前挪了一小步,聲音壓低,看破不說破,「南小姐,這院子……夜深雪重,除了祖宗牌位和該跪的人,再沒別的眼睛了。」
他意有所指地補充,「我年紀大了,眼神不濟,耳背,腿腳也慢,從這兒走回前院伺候老爺子,再吩咐廚房準備晚膳……怎麼也得,好幾個時辰。」
說完,他微微躬身,步履蹣跚地沿原路離開。
院中,真的只剩她,和祠堂里的他。
而裡面的人,依舊筆直跪著。
傷與冷,仿佛與他無關。
不見半分痛苦哀色。
沒有一絲潦倒感,只有凌霜傲雪的英挺。
忽然,門被極輕地推開一條縫。
一道纖細身影,悄悄溜了進去。
厲沉淵似有所覺,微微側首。
看到是她,眉頭立刻蹙起,聲音久未開口,沾了寒氣,有些低啞,「胡鬧,出去。」
南雲初沒理會,走到他身邊跪下,望向層層牌位,聲音輕而清晰:
「厲家列祖列宗在上。」
「晚輩南雲初,今日擅入祠堂,並非不敬。」
「身旁之人,因我而受家法,因我而跪此寒堂,其過在我,其罰亦當有我一份。」
「他守他的規矩,我守我的心。」
「今日,我在此陪他一同告罪。」
管家是傳話的,沒指令不敢這樣提醒。
老爺子默許了她進來,若真只在門外傻站,才是辜負了這不言的「允許」。
厲沉淵臉色在燭光下顯得蒼白,下頜緊繃,唇色也淡,看向她時,神情有驚訝,有無奈,有責備,但更多的,是眼裡幾乎要將人溺斃的柔軟。
燭火燒得噼啪響,寒氣從地面、門縫、四面八方滲進來,無孔不入。
南雲初咬緊牙關,一動不動。
這裡確實比外面更冷。
外面是干,這裡是陰。
她輕輕挪了下膝蓋,朝厲沉淵的方向,靠近了很小一段距離。
取暖……
那小動靜,厲沉淵捕捉到了,他無奈輕嘆,側身用肩膀擋住了從門縫灌進來的那道最直接的寒風。
「犟。」他啞聲開口,裹著痛楚,也裹著拿她沒辦法的縱容,「叫你回屋,非在這兒受罪。」
「祖宗面前,不准罵人。」南雲初認真道。
厲沉淵被話噎了一下,低低咳一聲,這一動,牽扯傷處了,忍不住倒吸口涼氣。
南雲初心也跟著揪緊,她看不見他傷,地方森嚴,也不能替他上藥。
她垂下眼,「厲家的鞭子……一直都這麼厲害嗎?」
話問出口,她自己先怔了怔。
問題有些傻。
家法豈是兒戲,自然從來都是厲害的。
可她還是問了,或許只是想確認,他承受的,究竟有多重。
「嗯。」厲沉淵應了一聲。
沒有過多描述鞭子的材質、力道,或是過往領受者的慘狀。
一個字,已道盡一切。
規訓,從來不是做樣子的。
停頓片刻,他復又開口,「祖上傳下來的,鞭子泡過藥,打起來疼,好得也快,長記性。」
南雲初愧疚,「厲沉淵,三號到德國了,這次,是我欠你的。」
男人不作聲。
心底那絲才升起的暖意,又無聲地、一分一分冷了下去。
他所做從來不是為了聽一句「虧欠」。
再多付出,落到她眼裡,終究也只是債。
除此之外,再無其他。
她的心,他進不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