厲沉淵和南雲初抵達北城時,是下午三點多,從遊艇下來,直接回了景山府,兩人一路上沒聊閒話,正事也沒提。
就一個字:困。
各睡各的,一路睡到下車。
碎星是熱帶,穿一件長袖也不冷,北城卻是冰天雪地,細雪正飄。
下車就是一陣陣冷風,吹得南雲初直接醒腦了,她和厲沉淵剛進正廳,兩道目光便落了過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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沉甸甸的,帶著威壓。
陸老坐在左側,厲老在主位。
南雲初頭隱隱作痛,老爺子臉色果然不好看,這次事出突然,沒打招呼就先斬後奏,老人家會動氣也在意料之中。
厲老手裡慢慢轉著一串佛珠,不咸不淡道,「回來了。」
南雲初正要應聲,厲沉淵上前半步,將她擋在身後,女人輕輕搖頭,示意自己來解釋。
她坦然,「事急從權,是我考慮不周,沒有提前稟明二老,耽誤了訂婚行程,讓二老憂心,是我的過失。」
陸老的視線在她纏著繃帶的手上頓了頓,眉頭微蹙,終究沒說什麼。
厲老也責怪不了,人還沒過門,說重了不合適,畢竟這事確實重要。
所以真正要受罰的是自家孫子。
厲沉淵去碎星海域之前,對族老留下一句「訂婚宴推遲兩日,待他回來再向祖宗請罪」。
身為厲家未來家主,護短本沒有錯,既然同意了延期,那罪就免不了,該受的罰一點不能少。
一碼歸一碼。
家規立在那裡,就是讓人守的。
人無信不立。
說過的話若不作數,這上百人的家族裡人人效仿、處處破例,往後還怎麼立得住規矩?
老爺子語氣嚴肅,「起因我們都清楚了,怎麼處理,你們自己定,我們不插手,不過……」
他話鋒一轉,目光銳利地投向厲沉淵,「縱有千般理由,家規就是家規!祭祖大典、訂婚之期,族親齊聚、賓客盈門,延誤婚期、驚擾祖宗,此為一錯;擅離北城、置家族事務於不顧,此為二錯;授人以柄、累及家族聲譽,此為三錯!三錯並罰,沉淵,你可知該當如何?」
陸老在一旁輕輕搖頭,卻沒言語。
不能勸。
厲沉淵神色平靜,並無辯解,「我認錯。」
「錯在何處?」
「錯在擅動而亂序。」
厲老手中佛珠一停,「既然知道,便去領罰。」
南雲初心頭一緊,厲沉淵的「擅動」,全是為了她,況且她也有錯,讓他獨自受罰,怎能安然置身事外?
她再次上前,「這事因我而起,要罰,我願一同承擔。」
厲沉淵將她往後輕輕一拽,低聲,「回去休息,不關你的事。」
「丫頭,」厲老語氣緩了緩,「你尚未過門,按規矩,家法落不到你身上,沉淵護你,是本分,是責任;他受罰,是厲家對繼承人的訓誡,厲家的規矩,誰也不能破,有錯就要認,就要罰,擔得起事,也承得住果,你明白嗎?」
南雲初唇動了動,還想說什麼,厲沉淵輕輕捏她手心,制止了。
兩人對視片刻,她終是垂下眼睫,「是,我明白了。」
厲沉淵鬆開手,「我去祠堂。」
厲老頷首,「三鞭,自去領了,罰完,再去祖宗牌位前跪六個時辰,靜思己過。」
南雲初袖中的手,攥緊又鬆開。
上次布置時她了解過,祠堂早年用地龍,如今不燒了,沒暖氣,陰冷入骨。
三鞭,再加六個時辰……
常人站久了都受不住,何況是跪?
厲老沖南雲初招手,「丫頭,過來。」
她依言在側首坐下。
老爺子不急著說話,先斟了杯茶,白霧裊裊,隔著一層水汽,神色看不真切。
「這繃帶。」他開口,卻不是問傷情,「是你自己劃的,還是別人傷的?」
「自己劃的。」
「為何?」
「立誓。」
厲老呷了口茶,「立誓……好,人這一輩子,總得信點什麼、守點什麼,信錯了,是劫;守住了,是道。」
他眼神如古井深潭,「沉淵去之前,來找過我,我說,你執意去,三鞭免不了,六個時辰的冷祠堂也免不了,你猜他怎麼說?」
南雲初沒接話,等著。
「他說……」厲老聲音平緩,「祠堂的冷能捱,心裡的冷捱不了,你真出了事,他這輩子都暖不回來。』」
南雲初手指微微收緊。
老爺子直視她,繼續道,「規矩是規矩,但人心是人心,厲家百年,守規矩才能立得住,但真正讓這個家撐過風雨的,是規矩之下那點不能明說、卻人人都懂的東西,護短。」
「這'短'護得有沒有分寸,護得值不值當,就是當家人的本事,今日他為你破例受罰,看似失了規矩,實則是讓所有人看見,厲家未來的主母,比規矩重,這份重量,就是他今天要跪著告訴列祖列宗,也要讓全族上下都看清楚的事。」
陸老在一旁接話,「丫頭,你厲爺爺這是在教你,方坤那邊的小動作,我們不是不知,他以為攪了訂婚、拖延時間,就能鬆動陸氏的根基?錯了。」
「沉淵今天受的罰,明天就會傳遍整個圈子,屆時,都會知道,厲家認定了你,代價再大也認,這份認定,就是你回來後面對任何刁難時,最硬的底氣。」
南雲初靜靜坐著,指尖那絲微顫漸漸平息。
是了。
以厲沉淵的手段,真想周全幫她解決問題,未必不能找出更迂迴、更不落口實的辦法。
可他偏偏選了最直接、也最「授人以柄」的一種,公然延遲祭祖訂婚,親自奔赴碎星。
是要讓方坤看見。
看見什麼?
即便婚約未定,她也是他厲沉淵要護著的人。
三鞭六跪,是他的態度。
寧願自破家法,也要守住她的位置。
這比在大庭廣眾之下一句「我愛你」,更有分量。
南雲初撐著桌子站起,「我……能不能去看看他?」
厲老沒攔,「去吧,在門口就好。」
她朝二老微微躬身,退出正廳。
雪還在下,細細密密。
她一步一步朝祠堂走去。
雪地上留下深深淺淺的腳印,每一個,都像陷進一段舊事裡。
那年也是這樣一個雪天,她想念星河,他帶她去看了,一場落在人間的、細雪鋪成的星河。
她喜歡煙花,漫天綻開時,他站在她身旁,光落在眼裡,亮得像把餘生都許了進去。
在浦國,海那麼深,她沉下去,所有事都撒手不管,他撈了她七天七夜,又把柳冰妥帖地葬在岸上。
那麼怕狗的人,卻把子彈留下。
他們之間好像沒多少故事,一時半會兒又講不完。
她從未想過要動心,只是現在才發覺,關於他的一切,自己都記得過於清晰。
祠堂門口守著兩名老僕。
南雲初沒進去。
沒過門,未經允許,不能入內。
也看不見裡面動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