簡報室里坐了七八個小組長。
南雲初雙手撐在桌沿,視線冷刃般掃過每個人的臉,「三號在轉移,能不能活,看天命,但活著的人,路還得走。」
她指尖在桌面叩了叩,「我們遇上的不是一次襲擊,是宣戰。」
話音落下,幾位隊長神色一凜,彼此對視間,壓著憤怒。
渡鴉坐在前排,在終端上飛快操作,調出周邊勢力的分布圖。
「我們反擊。」偵查隊長咬牙道,「武器庫足夠支撐一場中等規模的攻防戰。」
「不行。」情報組長立刻反對,「三號倒下,網絡癱瘓七成,我們現在就是半個瞎子,貿然出擊,連敵人在哪集結都不知道。」
「難道就縮在這兒等?」後援組長脾氣火爆提高聲音,「三號的仇不報了?我們的地盤,他們說來就來,說搶就搶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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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仇一定要報。」南雲初打斷爭論,「但不是現在,也不是拿兄弟們的命去填。」
聲音帶著鎮壓力,簡報室頓時一靜。
她環視眾人,「狂犀為什麼急著搶數據?只是為了打擊我們?」
不等回應,她自答,「因為這數據能壓制墨寒。」
眾人屏息。
渡鴉眼神一動,最先反應過來,「隊長,你是想……」
「把消息放出去,就說狂犀搶走了數據。」南雲初截斷她的話,「怎麼放,有講究。不要哭喊著說被搶了,而是要讓別人偶然發現,狂犀手裡多了件不得了的東西,一件足以動搖整片海域的東西。」
情報組長皺眉,「別人會信?」
「真真假假,不重要。」南雲初嘴角勾起一絲冷弧,「狂犀拿到了嗎?可能拿到了,也可能沒拿到,重要的是,要讓所有人都『認為』他可能拿到了。」
渡鴉徹底明白了,「讓所有人以為數據在狂犀那兒,三號重傷昏迷,死無對證,數據的下落,就會變成誰都能猜、誰都想搶的羅生門。」
禍水東引,驅虎吞狼。
在場都是刀口舔血的人,瞬間懂了這背後的狠辣與算計。
不硬拼,而是把壓力翻倍轉嫁出去,點燃整個火藥桶。
既能消耗狂犀,也能逼出藏在暗處的黑手。
更妙的是,墨寒也會被拖進局裡。
被置於審視的境地。
數據真的能否掌控整片海域?
若是真的,墨寒為何「丟」了它?
若是假的,高調澄清,等於承認這東西有威脅。
解釋或不解釋,都是欲蓋彌彰。
一旦猜疑開始,真假就不重要了。
搶到手,才是真的。
南雲初再次重扣桌面,「都明白了?」
「明白!」
眾人齊聲。
她眼神一冷,「現在開始實施,消息分三層散出去。」
「第一層,給外圍的『浪人』和情報販子。」她看向情報組長,「用備用通訊頻道,發加密廣播,內容隱晦但誘人,貨已出港,買家不明,但碎星要改天換地。」
情報組長點頭,「明白,用黑話,懂的自然懂。」
「第二層,給墨寒的對頭們。」南雲初轉向偵查組長,「派個面生的隊員,打扮成生意人去礁靈港,找鰱魚的人談買賣,酒酣耳熱時不小心說漏嘴,狂犀這次冒險襲擊永夜,是為了搶一份能看穿所有人底牌的『地圖』。」
偵查組長眼睛一亮,「鰱魚和墨寒有舊怨,這話傳到他耳朵里,他一定會動手查。」
「第三層,」南雲初頓了頓,「後援組長,帶隊出海,小股精銳,騷擾為主,要像流寇,想搶東西,又貪財怕死,一擊即走,絕不纏鬥,把水攪渾。」
這一招,是為了讓其他人相信,已經有人開始搶了。
後援組長立即起身,「我今晚就出發。」
「記住,」南雲初加重語氣,「痕跡要專業,遊艇開出去,不要回港,找個地方處理了,別讓人知曉是永夜動手。」
「是!」
「最後,」她補充,「三號昏迷,所有隊員悲痛萬分,外界的鬥爭無心參與,他們的浪不管掀多高,所有人不准出動,都在基地守著,要讓他們覺得,我們真的被打疼了,縮起來了,數據真的被搶走了,我們只剩最後一點家底在死死捂著。」
「是。」
計劃已定,眾人迅速散去執行。
渡鴉剛走到門口,就被南雲初叫住,「你留下。」
門開又合上,樓下傳來隱約的集結哨和引擎聲,襯得室內更是靜。
南雲初走到窗邊,背對渡鴉,窗外是藍色的海。
她沒有說話。
渡鴉也沉默地等。
永夜剛有起色,最信任的三號就出了意外,渡鴉將接任副隊,忠誠是必要的,信任也一樣,有些話,要在交託權柄前說清楚。
這裡的硝煙即將升起,方家的動向也要早做應對,方坤想攪亂訂婚宴,不能讓他得逞。
三號轉運妥當後,她得立刻趕回去。
拖不得。
這一走,基地難免少了主心骨,倒不怕渡鴉奪走什麼,只是有些道理,得讓她真正明白。
沉默片刻,南雲初忽然問,「渡鴉,你知道永夜最初是怎麼在西北活下來的嗎?」
渡鴉站得筆直,不應答,她知道這不是一個簡單的詢問。
「那片地方,除了風沙、狼群,就是各方勢力劃下吃人不吐骨頭的線。」南雲初聲音平靜,像在講別人的故事,「最早聚在一起的,都是無父無母的孤兒,最小的才五六歲,餓得皮包骨,眼裡除了怕,就剩一點求生的光,我們搶過腐爛的罐頭,喝過帶沙的髒水,晚上擠在廢棄的土窯里,靠彼此的體溫扛過零下幾十度的寒夜,活下來,不是因為誰特別能打,而是因為背後永遠有人替你看著,手裡最後半塊餅乾,可以掰開一人一半。」
她轉過身,目光清凌凌地落在渡鴉臉上,「所以,『信任』在永夜,不是口號,是烙進心裡的東西,也是我能活到今天、站到這裡的原因。」
渡鴉迎著她的視線,沒有閃躲,她聽懂了這番話的分量,也聽懂了話里未盡的審視。
她坦蕩反問,「隊長和我說這些,是怕我……生了不該有的心思?怕我借著副隊的位置,占山為王?」
南雲初看著她,忽然笑了,不是冷笑,也不是嘲笑,而是一種近乎欣賞的、帶著銳利鋒芒的笑。
「你有這個本事,我絕不攔著。」她直言不諱,「四年前,永夜在西北幾乎被連根拔起,活下來的只有我和三號,如今我們能在這裡重新建起一個,未來就能建第三個、第四個,基地可毀,旗可以倒,只要我還在,永夜就不會死。」
她向前兩步,停在渡鴉面前一步之遙,「位置,我坐得,你自然也坐得,我只是好奇,渡鴉,如果真有那麼一天,這『山大王』的位子,你坐不坐得穩?又能不能……撐得住隨之而來的反噬?」
話里的意思再明白不過:
給你可以,但野心若配不上能力,坐上去,死的就是你。
渡鴉沉默了幾秒,沒有立刻表忠心,說那些天花亂墜的誓言,而是認真思考南雲初的話。
「隊長,她聲音清晰,「我是從南邊漁村出來的,見過海吞掉船和人,連泡沫都不吐,我也跟過別的隊,見過老大為了一點利益,把兄弟推出去擋槍,我十四歲在邊境線第一次拿槍,瞄準的不是敵人,是企圖把我賣進窯子的人。」
「我知道你們的過往,或許你不知道,當初在邊境線,是你的老隊長把我從那幫人手裡救下,我想跟他走,老隊長說不收外來者。」
她上前一步,離南雲初更近。
「你問我撐不撐得住反噬?我不知道,但我知道,如果永夜這杆旗倒了,我渡鴉的名字,在這片海上,也就什麼都不是了,我要的,不是當第二個南雲初,而是讓『永夜渡鴉』這個名字,和『永夜南雲初』一樣,讓人不敢輕易來犯。」
南雲初有些詫異。
老隊長救過她?
她們年紀相仿,十四歲那時自己還不能去邊境線。
她半信半疑,「話說得漂亮的人,我見過不少,有些誓言像風,說著說著,就散了。」
渡鴉忽然手腕一翻。
一把短匕出現在掌心,她左手攤開,掌心向上,毫不猶豫地用力一划。
一道細線浮現,鮮紅的血珠湧出,滴落桌面,發出輕微驚心的「嗒」一聲。
她眉頭都沒皺,「永夜,建在血和命上,只流血,不流淚!」
「我渡鴉在此立誓,此生追隨永夜,追隨既定方向的零,旗在人在,旗亡人亡,若有背棄,猶如此血,流干方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