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雲初立在原地,隔著風拂動的細沙,與厲沉淵遙相對視。
不過兩秒,他邁步走下台階。
幾乎同時,她也動了。
兩人在沙灘上相對而行。
腳下細沙柔軟,每一步都微微下陷,腳步卻都未停。
距離在快速縮短。
十米、五米、三米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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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至一步之遙。
同時停住。
風也靜了。
南雲初唇角微彎,不像是笑,更像是一場遲來的頓悟。
她忽然明白——
原來世上真有這樣一種相遇,不為較量山高水長,不為爭高下,不論長短。
更不論輸贏。
而是你獨自在空曠山谷里呼喊時,竟聽見另一端傳來輕輕的、完整的回應:
那聲音說:「我懂,我在。」
他在千里之外,聽懂了她沉默的呼救。
於是他涉水而來。
曾經她躲他、怨他、疏遠他,甚至舉過刀、端過槍,對準過他心跳的位置。
可他從未退後,也沒向她討要過半分補償。
相反——
她的事,無論大小,他都記著。
她的話,無論輕重,他都接住。
不問值不值得,不嘆甘不甘願。
只是將她那些鋒利的言語、冷硬的行為,一寸寸收好,再一寸寸撫平。
鋪成一條安靜向前的路。
一條讓她某天驀然回首時,一抬眼,就能看見燈火與歸處的路。
鼻尖發酸,她死死咬住下唇。
失敗的眼淚一文不值。
要哭,也得等到勝利那天,到那時所有的淚與呼喊,才值得被稱之為淚水。
才是金不換的加冕。
厲沉淵沒有安慰,她也不需要軟語溫言,他來,只是怕她出一點意外。
失去她,不敢說自己會瘋,但餘生恐怕只剩行屍走肉。
天亮了。
日光從淺金到緋紅,最後是鋪天蓋地的橘紅。
海面波光粼粼,仿佛億萬片碎刃在反光。
南雲初眯了眯眼。
厲沉淵的臉在光中清晰起來,依舊光風霽月,只是帶著倦意,下頜冒出一層淡青胡茬,慵懶的,矜冷的,像個十足的壞男人。
他上前一步,輕抬她下巴,「鬆開。」
南雲初下唇都咬出印了,也聽講,不咬了。
「你怎麼來了?」她問,「北城那邊……」
厲沉淵從口袋摸出煙盒,抖出一支咬在唇間,沒點燃,只含糊道,「訂婚推遲兩天,有些議論,壓得住。」
南雲初眼睫垂下。
厲家最重傳統與顏面,祭祖訂婚臨時生變,背後不知要面對多少質問、斡旋多少關係,他卻隻字未提。
沒再追問,眼下最要緊的,是處理紅線外的人,還有三號。
「三號需要轉移,」她說,「留在這裡只能維持,轉出去,至少還有可能醒。」
來前醫生匯報過,厲沉淵知道情況,並安排好了一切,「德國有位醫生,索恩·科林特,專攻重度顱腦損傷後的意識喚醒。」
南雲初瞳孔微顫,「成功率多少?」
「醫學沒有百分之百。」厲沉淵不給虛妄的希望,「他經手的九例病人,有四例成功,損傷程度和三號相似,昏迷時間也在黃金期內。」
百分之四十四。
南雲初希望燃起,理智卻也在拉扯,這同樣意味著,超過一半的可能,三號會死在手術台上,甚至撐不到手術。
德國太遠,途中任何意外都可能奪走她的命。
可不去,難道眼睜睜看著她在這裡靠儀器「活著」,一天天枯萎?
厲沉淵看出她的掙扎,終於點燃煙,深吸一口,「轉移我來安排,她會活著到德國。」
這承諾,重逾千斤。
南雲初定了心。
他既然說了,就意味著動用了最高規格的醫療與運輸保障,容錯率壓到極限。
「需要我怎麼配合?」
「江則負責轉運,」厲沉淵彈了彈菸灰,「專機隨後就到,直飛德國,十二小時抵達。」
話落他抬手示意,江則走出隊伍,身後跟著幾名便裝醫護,他們比南雲初更早一步分析了三號傷情所需的轉運條件。
南雲初餘光掃過那些沉默精悍的特衛,氣息內斂,站位看似隨意卻封死了所有可能被突襲的角度,是頂尖的好手。
「我帶他們進去,讓渡鴉協助。」她邁步。
「江則會處理,盡人事,聽天命。」厲沉淵喊住她,「至於你,現在的麻煩,不止三號這一件。」
南雲初心一顫,折返回來,「你知道了什麼。」
不是疑問,是肯定。
厲沉淵將煙摁滅,「這次的事,牽扯比預想深,子彈不只來自海上……北城深宅里,也有人嫌我們的訂婚酒太醉人,不肯喝。」
「誰?」
「董斌、曹剛背後的人。」他聲音微冷,「方家,方坤。」
方坤。南雲初聽說過,他太太是黎清容的乾媽。
她眼眸一凜,「你是說,方坤和狂犀合作了?搞這一出,不止是為數據,更是要攪黃我們的訂婚?」
「不全是。」厲沉淵沒有正面回答,「方坤在北城不敢動你,但在這裡,你落單,或基地出現『意外』混亂……」
不必說完。
南雲初已瞭然。
她冷笑,「海上的亡命徒心存怨恨,岸上的貴胄要謀利,兩股截然不同的毒,倒在這件事上找到共鳴了。」
訂婚一旦取消,方坤就有更多時間掏空陸氏,海上風波難平,等一切平息……
什麼都晚了。
局勢正急速收緊,擰成死結。
狂犀要她失約,更要她死。
方坤既要陸氏,也要她的命。
更險的是,狂犀與方坤,利往一處去,恨往一處燒,聯手布下殺局。
不退狂犀,北城難返。
可若戰,何時是盡頭?
即便擊退一個狂犀,後面方坤還會放出冷箭,繼續勾結海域其他勢力,不斷給她使絆。
何況,這裡還坐著個看似中立、實則意圖掌控永夜的仲裁者——墨寒。
難解。
不止是難,更是步步皆刀,看不見破綻。
出兵終究是下策,一旦開戰,再有人喪命,她心裡那道坎,只怕再也過不去。
難道真是她太貪,才給自己纏出這作繭自縛的死局?
厲沉淵見她久不說話,重新點了支煙,一天一夜沒休息,吊著精神。
煙霧繚繞著他微擰的眉,忽然蹦出一句意味不明的話。
「聽過『二桃殺三士』麼?」
南雲初曉得,低聲應,「春秋時,晏子用兩個桃子,引得三位功臣爭功自刎。」
說完,她眼波驀地一閃。
厲沉淵瞧見她神色變化,嘴角輕勾,抬手颳了下她鼻尖。
「去吧。」
南雲初轉身大步走向基地。
渡鴉等在門前,剛要開口請問接下來的指示,就被她打斷,「通知所有小組隊長,開會。」
「是!」
厲沉淵的意思,她已清楚。
禍水東引——讓狂犀成為眾矢之的。
讓他有苦講不出。
海域不同陸地,通訊網絡中斷,所有船隻都成了半盲。
墨寒能穩坐位置,不止靠武力,更是他之前的舊網。
三號手裡新架構的通訊網,不單是通訊,更整合了水文測繪、氣象預測、航道監控,以及各勢力據點的熱源分布記錄。
得到它,就等於握住了這片海域的「天時」與「地利」,甚至能窺探到對手的「人和」弱點。
她只需要放出風聲:狂犀擊傷三號、奪走了核心數據,再把它渲染成「誰能拿到,誰就能壓制墨寒」。
野心,在這裡從不缺。
其他勢力怎麼可能坐視狂犀一家獨大?
更別說墨寒的那些死對頭,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,到那時,內外皆患,他何以安穩?
等他們彼此猜忌、斗得兩敗俱傷——
就是她出手的時候。
簡報室門口,南雲初停下腳步,透過玻璃望出去。
厲沉淵還站在那兒。
距離很遠,看不清神情,可那份沉靜如山的支撐感,卻穩穩落在她心上。
夠了。
有他在,前路再險,她也敢一刀劈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