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5章 厲沉淵來了

  她嘴唇動了動,那句「有多少機率能醒」在喉嚨里滾了幾滾,終究無聲地碎了。

  最後,只從發顫的唇間漏出極輕的一句,「我能……進去看看她嗎?」

  「可以,但時間不宜長,她需要絕對安靜。」醫生側身讓開。

  南雲初換上無菌服進去。

  濃郁的消毒水味撲鼻而來,儀器發出單調規律的滴滴聲。

  三號躺在正中的病床上,各種管子與線路從被單下延伸出來,呼吸面罩下的臉蒼白如紙,透明得沒有血色。

  她閉著眼,神態平靜得像只是睡著了。

  但……

  再也不會因任何呼喚而醒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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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聽不見,看不見,感知不到她的存在。

  南雲初走到床邊,靜靜地立在那兒。

  沒有落淚,眼眶甚至不曾泛紅。

  當悲傷抵達最深處,是沒有眼淚的,連呼喊也叫不出。

  痛或疼——

  這樣的字太輕、太薄,承不住她心裡那片正在無聲崩塌的河山。

  生命,如此脆弱。

  又那麼無能為力。

  從前,她夢想讓永夜的每一個人都洗掉過往,在嶄新的晨光里重生,只是現實無情,還未啟程,燈火便一盞一盞地熄了。

  三號是上天留給她的最後一盞燈。

  如今只想帶三號回西北,故地才剛收復,路已鋪到腳下,而那個該同行的人,卻永遠留在了長夢裡,再也喚不醒了。

  南雲初緩緩彎下腰,靠近三號耳邊,聲音壓得極低,只夠兩人……

  或者說,只夠一個人聽見。

  「黑夜會很長,別怕。」她一字一句,如立誓言,「他留在你身上的彈孔,我會一槍一彈,替你討回來。」

  她輕輕碰了碰三號沒有受傷的右手指尖,「答應我,在我回來之前,別跟任何人走,不管誰在喚你,都別信,尤其是柳冰和57號,她們以前就愛欺負你,要是碰上了,別理會,我不在,沒人替你出頭。」

  活著……

  哪怕只是個活死人。

  哪怕只能靠呼吸機喘氣,她也不會放棄。

  「西北的大漠落日,終有一天.....」南雲初聲音哽住一瞬,「我會帶你回去。」

  帶你回家!

  站著回家!

  說完,她直起身,沒再回頭。

  走出監護室。

  南雲初在走廊中央站定,目光從每個人臉上一寸寸掠過。

  最後,她走到渡鴉面前,「三號的情況,你清楚了,從今天起,你接替副隊職務,北城那邊我暫時抽不開身,照顧好她。」

  語落,沒再看任何人,朝外走去。

  她需要一個地方……

  來問為什麼……

  來想接下來怎麼做!

  ……

  清晨的海邊。

  潮聲固執,一遍又一遍,碎成白色的沫,退去,又捲土重來。

  周而復始。

  南雲初獨自站在沙灘邊緣,海風蠻橫,扯散了她束起的頭髮,萬千青絲在腦後癲狂飛舞。

  像暴怒。

  又激不起浪。

  遠處,狂犀的遊艇亮著幾點詭譎的光。

  她沒有看。

  只是望著海天相接處,那裡沒有線,濃稠的墨藍吞噬了更深的墨,水與天徹底交融,混沌一片。

  就像她心裡翻騰的一切。

  痛、恨、怒。

  還有那種被掏空後的虛無,全都絞纏成一團,沉甸甸地墜在胸腔。

  她慢慢蹲下身,手指深深摳進沙里,碎貝殼的稜角硌著掌心,生疼。

  她抓起一把握緊,再鬆開,沙土從指縫簌簌落下,被風捲走,瞬間無蹤。

  就像她拼盡全力想抓住的,總是以更快的速度流走。

  「天何言哉?」

  她對著大海,用極輕的聲音問。

  沒有回答,只有風,只有浪。

  天從不說話。

  也從不承諾。

  它只是冷漠地推演著那套亘古的法則:弱肉強食,勝者存活,它賜你天賦,就一併扔給你足以壓垮脊樑的磨難;給你相遇的機緣,也給你離別的伏筆。

  它像一個至高無上的編劇,賦予你精彩絕倫的角色,卻從不保證結局圓滿。

  這些,她都能想通。

  只是……

  為什麼是三號。

  為什麼偏偏是最想活下去的人,先被碾得粉碎。

  永夜握著武器,卻不恃強凌弱,不與宵小之輩同流,不傷無辜,不奪不義之財。

  只是想活著,不過是在這吃人的世道里,為自己信的那點東西,掙一條路。

  這也有錯嗎?

  她寧願被威脅——

  狂犀最好用三號的命來逼她交出所有數據。

  她會給,毫不猶豫。

  就算要她退出碎星,她也認,轉身就走。

  只要留人一命。

  可為何——

  明明有那麼多選擇,明明有更聰明的辦法,卻要用血來鋪路。

  海風咆哮著灌滿她的衣袖。

  不冷。

  是涼。

  遠處遊艇上那幾點詭光,似乎眨了一下,像嘲諷的眼睛。

  她也眨了眨,不同的是,再睜開時。

  只有殺意。

  不再問天了。

  問天無用,怨天無益。

  天不渡人,人便自渡。

  既然這世道慣用失去來教誨人成長,用鮮血來銘刻規則,那麼,她便用自己的規則。

  送該送的一切上路。

  狂犀必須死。

  碎星海域必須易主!

  如同當年暗梟一樣。

  所有參與的人,一個都跑不掉!

  南雲初掏出手機,按下那個熟悉的號碼。

  等待音響了兩聲,就被接起。

  電話那頭不靜,有男人沉穩的呼吸聲,還有風聲。

  「厲沉淵。」她說。

  「我在。」他回應簡潔肯定,像早已在等待這一刻。

  那些準備好的、關於需要支援、需要醫生、需要他協調資源的話,忽然就堵在了喉嚨里。

  她沉默了幾秒,再開口時,只剩下最本能、最直白的一句話:

  「我需要你。」

  沒有前綴,沒有解釋,只是純粹的、她對他的需要。

  電話那頭磁性的嗓音傳來,直抵她耳膜:

  「回頭。」

  南雲初怔住,緩緩地、有些僵硬地轉過身。

  沙灘邊通往基地的路,應急燈下有一道身影。

  他穿著黑色襯衫,扣子沒繫到最上一顆,領口松垮地敞著,袖口擼到小臂,冷白的腕骨清晰可見。

  風吹著他襯衫衣擺,鼓起了小包。

  他身後,上百道同樣身著黑衣的人無聲立定,個個帶著肅殺感。

  他來了。

  帶著他的人馬,踏破夜色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