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嘴唇動了動,那句「有多少機率能醒」在喉嚨里滾了幾滾,終究無聲地碎了。
最後,只從發顫的唇間漏出極輕的一句,「我能……進去看看她嗎?」
「可以,但時間不宜長,她需要絕對安靜。」醫生側身讓開。
南雲初換上無菌服進去。
濃郁的消毒水味撲鼻而來,儀器發出單調規律的滴滴聲。
三號躺在正中的病床上,各種管子與線路從被單下延伸出來,呼吸面罩下的臉蒼白如紙,透明得沒有血色。
她閉著眼,神態平靜得像只是睡著了。
但……
再也不會因任何呼喚而醒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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聽不見,看不見,感知不到她的存在。
南雲初走到床邊,靜靜地立在那兒。
沒有落淚,眼眶甚至不曾泛紅。
當悲傷抵達最深處,是沒有眼淚的,連呼喊也叫不出。
痛或疼——
這樣的字太輕、太薄,承不住她心裡那片正在無聲崩塌的河山。
生命,如此脆弱。
又那麼無能為力。
從前,她夢想讓永夜的每一個人都洗掉過往,在嶄新的晨光里重生,只是現實無情,還未啟程,燈火便一盞一盞地熄了。
三號是上天留給她的最後一盞燈。
如今只想帶三號回西北,故地才剛收復,路已鋪到腳下,而那個該同行的人,卻永遠留在了長夢裡,再也喚不醒了。
南雲初緩緩彎下腰,靠近三號耳邊,聲音壓得極低,只夠兩人……
或者說,只夠一個人聽見。
「黑夜會很長,別怕。」她一字一句,如立誓言,「他留在你身上的彈孔,我會一槍一彈,替你討回來。」
她輕輕碰了碰三號沒有受傷的右手指尖,「答應我,在我回來之前,別跟任何人走,不管誰在喚你,都別信,尤其是柳冰和57號,她們以前就愛欺負你,要是碰上了,別理會,我不在,沒人替你出頭。」
活著……
哪怕只是個活死人。
哪怕只能靠呼吸機喘氣,她也不會放棄。
「西北的大漠落日,終有一天.....」南雲初聲音哽住一瞬,「我會帶你回去。」
帶你回家!
站著回家!
說完,她直起身,沒再回頭。
走出監護室。
南雲初在走廊中央站定,目光從每個人臉上一寸寸掠過。
最後,她走到渡鴉面前,「三號的情況,你清楚了,從今天起,你接替副隊職務,北城那邊我暫時抽不開身,照顧好她。」
語落,沒再看任何人,朝外走去。
她需要一個地方……
來問為什麼……
來想接下來怎麼做!
……
清晨的海邊。
潮聲固執,一遍又一遍,碎成白色的沫,退去,又捲土重來。
周而復始。
南雲初獨自站在沙灘邊緣,海風蠻橫,扯散了她束起的頭髮,萬千青絲在腦後癲狂飛舞。
像暴怒。
又激不起浪。
遠處,狂犀的遊艇亮著幾點詭譎的光。
她沒有看。
只是望著海天相接處,那裡沒有線,濃稠的墨藍吞噬了更深的墨,水與天徹底交融,混沌一片。
就像她心裡翻騰的一切。
痛、恨、怒。
還有那種被掏空後的虛無,全都絞纏成一團,沉甸甸地墜在胸腔。
她慢慢蹲下身,手指深深摳進沙里,碎貝殼的稜角硌著掌心,生疼。
她抓起一把握緊,再鬆開,沙土從指縫簌簌落下,被風捲走,瞬間無蹤。
就像她拼盡全力想抓住的,總是以更快的速度流走。
「天何言哉?」
她對著大海,用極輕的聲音問。
沒有回答,只有風,只有浪。
天從不說話。
也從不承諾。
它只是冷漠地推演著那套亘古的法則:弱肉強食,勝者存活,它賜你天賦,就一併扔給你足以壓垮脊樑的磨難;給你相遇的機緣,也給你離別的伏筆。
它像一個至高無上的編劇,賦予你精彩絕倫的角色,卻從不保證結局圓滿。
這些,她都能想通。
只是……
為什麼是三號。
為什麼偏偏是最想活下去的人,先被碾得粉碎。
永夜握著武器,卻不恃強凌弱,不與宵小之輩同流,不傷無辜,不奪不義之財。
只是想活著,不過是在這吃人的世道里,為自己信的那點東西,掙一條路。
這也有錯嗎?
她寧願被威脅——
狂犀最好用三號的命來逼她交出所有數據。
她會給,毫不猶豫。
就算要她退出碎星,她也認,轉身就走。
只要留人一命。
可為何——
明明有那麼多選擇,明明有更聰明的辦法,卻要用血來鋪路。
海風咆哮著灌滿她的衣袖。
不冷。
是涼。
遠處遊艇上那幾點詭光,似乎眨了一下,像嘲諷的眼睛。
她也眨了眨,不同的是,再睜開時。
只有殺意。
不再問天了。
問天無用,怨天無益。
天不渡人,人便自渡。
既然這世道慣用失去來教誨人成長,用鮮血來銘刻規則,那麼,她便用自己的規則。
送該送的一切上路。
狂犀必須死。
碎星海域必須易主!
如同當年暗梟一樣。
所有參與的人,一個都跑不掉!
南雲初掏出手機,按下那個熟悉的號碼。
等待音響了兩聲,就被接起。
電話那頭不靜,有男人沉穩的呼吸聲,還有風聲。
「厲沉淵。」她說。
「我在。」他回應簡潔肯定,像早已在等待這一刻。
那些準備好的、關於需要支援、需要醫生、需要他協調資源的話,忽然就堵在了喉嚨里。
她沉默了幾秒,再開口時,只剩下最本能、最直白的一句話:
「我需要你。」
沒有前綴,沒有解釋,只是純粹的、她對他的需要。
電話那頭磁性的嗓音傳來,直抵她耳膜:
「回頭。」
南雲初怔住,緩緩地、有些僵硬地轉過身。
沙灘邊通往基地的路,應急燈下有一道身影。
他穿著黑色襯衫,扣子沒繫到最上一顆,領口松垮地敞著,袖口擼到小臂,冷白的腕骨清晰可見。
風吹著他襯衫衣擺,鼓起了小包。
他身後,上百道同樣身著黑衣的人無聲立定,個個帶著肅殺感。
他來了。
帶著他的人馬,踏破夜色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