抵達基地時,是凌晨最深時分。
手術室的紅燈亮著。
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,也有血腥的。
渡鴉靠在牆邊,臉上掛了彩,一見到南雲初,立刻繃直了身體。
「隊長。」她垂下眼睫,聲音里滿是愧意,「三號左肺葉被子彈擊穿,彈道距離心臟只差兩厘米,肋骨折斷三根,內臟有出血……」
醫療隊疾步上前接手,迅速展開傷情評估與術前準備。
南雲初望著那道開了又合的門,眼神空一瞬,三號的傷情令她心懸,可她不是醫生,強留無濟於事。
必須要立馬分析情況,以免對方再進攻,沒有方案,整座基地恐怕都要陷入危機。
她吩咐渡鴉,「通知所有作戰序列成員,包括新入隊的,以及情報分析組全員,十分鐘後,一號簡報室集合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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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是!」
十分鐘後,簡報室內氣氛緊張,橢圓桌邊坐滿了人,屏幕亮起,展示著海域圖、襲擊點標記,以及三號這次行動的完整路徑與時間線。
南雲初站在主位,換了隊長服,長發束成馬尾,露出清晰冷冽的下頜線。
她掃視全場,開口,聲音不大,卻壓得空氣一沉,「狂犀怎麼會精準掌握三號的路線、時間,甚至接應點的細節?」
情報組長率先匯報,「三號此行前往墨寒島嶼進行數據交接,路線是出發前臨時擬定的,完整版本只有她本人、我,以及渡鴉三人清楚,接應點更是出發六小時後,根據實時海況與通訊安全動態確認,泄密可能性……」
他停頓片刻,「內部排查無異常,外部……墨寒方面的嫌疑,無法排除。」
負責通訊安全的隊員緊接著補充,「三號離開墨寒島嶼前最後一次通訊回報,一切正常,對方還派了小艇護送出港一段,但是……」
他吸了口氣,「三號在通訊里提了一句,說臨走前,墨寒額外提醒她……」
「說最近碎星海域不太平,尤其是某些……帶著舊怨、又惦記著報仇的人。」
南雲初指尖在桌上輕輕敲擊,那是她極度壓抑情緒時的習慣。
舊怨。
報仇。
上次在墨寒那裡,狂犀言語猖狂,她抬手便是一刀立威,若這些動靜真都是沖那一刀來的。
倒不太像。
碎星海域向來利益至上,為一樁舊怨大動干戈,根本不符合一個領導者的行事風格。
除非……
他真正所圖謀的,是三號手中那份剛剛成型的網絡數據。
三號倒下,網絡建設便無人能夠繼續推進,屆時她將無法向墨寒交代,而狂犀,定會趁機在眾人面前提議驅逐她。
敢這麼做,就說明狂犀還有同謀。
墨寒或許早就察覺了狂犀是個潛在隱患,他默許這次襲擊,恐怕是想借永夜的手除掉狂犀。
南雲初停止敲擊桌面,「墨寒在借刀殺人,也在試探我們的底線和能耐,狂犀是他的棄子,也是他遞給我們的一把刀,這把刀,我們接不接,怎麼接,都在決定著永夜往後在碎星海域的活法。」
與狂犀動手,無論輸贏,永夜都將陷入被動,而墨寒始終穩操勝券。
永夜勝,墨寒便以她「破壞規矩」為由公開指責她仗勢欺人、不善溝通,並可能切斷允她的航線,永夜想立足,只能依附墨寒,被迫接受他的一切條件。
永夜敗,則借「維持秩序」之名,向她的基地安插人手,表面監督,實則掌控,此後她的一舉一動都難逃墨寒的監視與干涉。
而挑釁方狂犀,在這人脈廣泛、眾人求情,無論結果如何,最多只會受到監管。
畢竟在他們眼中,這只是損失了一名隊員而已。
簡報室落針可聞,每個人都垂下頭。
南雲初走到海域圖前,指尖先點在襲擊發生的坐標上,然後劃向狂犀的遊艇。
「如果我們忍了,永夜從此威信掃地,人人都能踩一腳,如果直接和狂犀開火,無論輸贏,都是消耗自己,正中墨寒下懷,他會以『調停』為名介入,結果就是我們被他接管。」
渡鴉提議,「我帶一隊人,乘快艇繞到狂犀東南側翼,用干擾器製造小範圍通訊紊亂和假雷達信號,模擬有小股勢力接近,把他往西北方向驅逐,為後續行動做準備。」
南雲初搖頭,「暫時不動,先清點所有戰艇狀態:燃油、彈藥,情報組查清狂犀最近有沒有和其他勢力勾連。」
現在不能妄動。
只能從長計議。
三號生死未卜,萬一需要轉移救治,一旦交火,就是絕路。
事情的原委了解清楚後,南雲初沒再多言,回到手術室外。
門口上方的紅燈像懸在她心口的刃,不知何時會落下。
不曉得過了多久。
也許只有幾個小時,卻像一個世紀那樣長。
凌晨五點十七分,紅燈終於熄滅。
穿著無菌服的醫生出來,有疲憊,還有一層掩不住的凝重。
南雲初幾乎在門開的瞬間就走過去,腳步很快,卻在離對方幾步時猛地剎住,像怕驚碎什麼。
醫生摘下口罩,她看著對方複雜的表情,心縮緊,呼吸屏住。
「南隊。」醫生朝她點了點頭,「三號生命體徵暫時穩住了,出血點全部處理完畢,斷裂的肋骨已經復位固定,肺部損傷也做了修補。」
南雲初懸著的心沒落下。
醫生的話沒說完。
她等下文。
醫生迎上她漆黑迫人的目光,措辭謹慎,「子彈衝擊和失血造成的腦部缺氧時間過長,中樞神經受損嚴重,患者目前陷入深度昏迷,對外界刺激毫無反應,我們盡了全力,但……甦醒的機率,微乎其微,從醫學上講……」
他欲言又止,似乎有些不忍說出那個詞,最終,還是緩緩道出了那個殘忍的定義:
「是……植物人。」
南雲初眼前猛地一黑,身形微晃,渡鴉及時上前扶住她,才勉強站穩。
其他隊員臉上有痛楚也有茫然。
這比宣判死亡更讓人絕望,它意味著漫長的等待、無望的守候,日復一日看著生命在靜止中流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