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漸漸落雨,南雲初望著車窗蜿蜒的水痕,微微出神。
雨來得突然。
她的決定。
又何嘗不是一場驟雨?
車剛開走十來分鐘,厲沉淵便抵達陸家。
江則撐傘走到門前,還沒抬手,門已從內拉開。
是陳媽。
她面露歉意,直接道,「哎喲,江助理,您來晚啦!老爺和小姐已經出發去景山府了。」
江則蹙眉,「走了?什麼時候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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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媽回道,「有一會兒了,小姐說祭祖是大事,想早點過去熟悉環境,免得臨時手忙腳亂,失了禮數。」
她頓了頓,又補充,「小姐還特意囑咐,讓我轉告厲先生,山路濕滑,請先生務必當心。」
江則神色微凝,回到車內低聲匯報,「先生,南小姐和陸老已經出發了。」
厲沉淵只是淡淡「嗯」了一聲。
江則觀察他,試圖查看出有沒有不悅,但都失敗了,厲沉淵情緒隱藏得極好,一般人還真窺不出一二。
車裡又靜,又壓抑。
直到厲沉淵換了個坐姿,江則才示意司機開車,黑色普爾曼在雨中掉頭,駛向景山府。
厲沉淵指尖在膝上輕敲。
昨晚拒之門外,今天先斬後奏。
看來,這犟種是想出了新招來挑戰他。
他唇角無聲一勾。
倒真想看看,她能翻出什麼花樣。
……
雨勢越來越猛,到景山府時已是傾盆。
南雲初攙扶著行動不便的陸老,即使有傭人在旁撐傘,等她一路走到正廳時,半邊身子早濕透了。
時值寒冬,冷得麻木。
正廳是景山府最老的合院,其餘建築均為後期擴建,祠堂也設在此處。
這裡離訂婚宴場地約五公里,離厲沉淵的私邸——望月閣,也有三公里左右。
厲老在廳堂等候,除了幾位叔公,並無外人。
見好友到來,他立即迎上前,先是規規矩矩地對陸老拱了拱手,禮數做足,隨即佯裝不悅。
「你這老傢伙,腿腳本就不利索,還偏挑這種大雨天過來!景山府又不會長腿跑了,等雨小些再動身,誰敢說你半個不是?」
話里是責備,話外卻是藏不住的關心。
陸老接過熱毛巾擦手,笑著回敬,「出門時天色尚可,誰料走到半路,天公非要為你厲家助助聲勢,潑下這般大的陣仗,看來連風雨都急著來給你家捧場,我豈能落後?」
厲老聞言,眼底掠過得意,卻故意板著臉,「哼,少來這套!我看是你這老小子自己心急,想早點來看看我這新築的四合院合不合眼緣,偏拿老天爺當藉口。」
陸老將毛巾遞還,「眼緣?你這院子,『四水歸堂』,聚氣斂財,青石板鋪路,步步生蓮,格局大氣,就是這雨……下得急了點,莫非是怕我老頭子反悔,不肯嫁孫女,特意讓雨水攔路,來了就不讓走?」
二老對視片刻,同時朗聲大笑。
幾位叔公也跟著笑起來。
幾十年的交情,早已無需過多客套,這般帶著機鋒的玩笑,才是他們最自在的相處方式。
厲老拍了拍老友的肩,關懷道,「行了,快跟我進去喝杯熱茶,驅驅寒氣。」
他注意到南雲初衣服濕了,趕忙吩咐傭人,「先帶南小姐去望月閣休息,準備些薑茶和乾淨衣物。」
南雲初拂去袖口的水珠,「您老費心,我帶了換洗的。」
厲老點頭,「那也好,這邊都是老傢伙敘舊,年輕人聽著無趣,換好了再過來,晚些家宴才開始,不著急。」
南雲初微微頷首,對幾位長輩禮貌道,「我去去就回。」
看著她走遠,厲老才轉回頭,對陸老狡黠道,「我這安排,不錯吧?」
他特意把南雲初安排在望月閣,算盤打得響:近水樓台先得月,血氣方剛的年紀,碰上如花似玉的姑娘,乾柴烈火,總能擦出點火花。
而他不清楚的是,昨晚南雲初跟陸老有過一番深談,她曉得那是厲沉淵的地盤,絕不會答應。
陸老瞥他一眼,慢悠悠道,「你啊,這是好心辦壞事了。」
厲老疑惑,「為何?」
陸老拄著拐杖坐下,「沉淵爭氣,你的心愿,眼看就要落實了。」
他招手讓厲老附耳過來。
低語幾句,揀緊要的說了個大概。
厲老聽罷,非但沒憂,反露笑意,「要領證?這豈不是更好?郎有情,妾有意,怎麼就是壞事了?」
陸老嫌棄抬眼,厲沉淵那情關不通的毛病,就是遺傳了。
「你幾時見南丫頭肯白白低頭?肯稀里糊塗就嫁了?她答應歸答應,條件怕是少不了,沉淵應了,風平浪靜;不應呢?」
厲老恍然,立刻吩咐管家,「快去,給南小姐換個住處,離望月閣遠點,找個清淨地方。」
他一時被喜悅沖昏了頭,竟忘了倆人之前種種,那可是針尖對麥芒的主兒。
一碰就炸。
外人面前相敬如賓,關起門來,一句話就能掀雷動手。
管家剛要領命——
「換什麼?」
一道冷冽的男聲從門口傳來。
幾人轉頭,只見厲沉淵穩步走進來,肩頭沾著細密水汽,面目沉沉,他剛到,恰好聽到最後那句。
廳內瞬間安靜。
厲老與陸老對視一眼。
厲沉淵看出端倪,重複問道,「您要給她換到什麼地方?」
厲老被問得一噎,鎮定抿口茶,「望月閣離正廳遠,下雨天的,南丫頭來回不便,想著給她換個近點的住處,省得折騰。」
厲沉淵不信,方才二老低聲交談時的神色,他看得分明,「既然住處已經安排好,不必麻煩再換,這點雨,淋不著她。」
厲老在家中有威嚴,但厲沉淵是鐵定的未來家主,只要話不過分出格,通常不會當面駁斥。
索性閉口不言。
一旁的陸老倒是氣定神閒
厲沉淵踱步到他面前,並未落座,微微俯身,一半玩笑一半認真,「您昨晚……是不是給她支了什麼招,用來對付我?」
南雲初素來天不怕地不怕,唯獨見了他,就像兔子見了鷹。
他說往東,她絕不敢往西。
不是有人背後指點,不可能一夜之間膽子肥成這樣。
陸老不認帳,擺出老頑童的無賴相,兩手一攤,「她自己悟性高,有什麼『招』,那也該是她自己琢磨出來的,與我何干吶?」
厲沉淵眼尾笑意漫開,寒浸浸的,轉身朝外走去。
不問了,老爺子不想說,誰也撬不開嘴。
……
另一邊,南雲初被傭人引至望月閣。
客房寬敞明亮,布置得甚至有些過分喜慶,大紅的錦被,窗上貼著醒目的囍字。
她無心細看,簡單鎖門。
厲家的地盤,除了厲沉淵本人。
還有什麼需要她警惕的?
從行李箱拿出一套乾淨衣服,進浴室沖澡。
晚上還有家宴,蓬頭垢面總歸失禮。
裡面生活用品一應俱全,她褪下濕噠噠的衣物,打開花灑。
溫熱的水流傾瀉而下。
外界的聲音聽不見了。
也就在這時,門被無聲打開了。
厲沉淵的宅子,他自然有鑰匙。
男人進屋沉冽地看浴室,隔著朦朧的水汽與玻璃,已經勾勒出裡面十八禁的場景了。
送上門的,他還等什麼。